果然,符月是知道内情的。
纪重珝不禁惊奇,没想到钱正言这么受纪铭器重,这么重要的密旨,纪铭竟然只告诉了钱正言一人。纪重珝看了看钱正言——钱正言还是往常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。
“官家为何……”纪重珝斟酌了一下,“要将如此重要的密旨交给钱相?这上面若是有半个字传出去,朝廷都要翻天。”
“殿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?”钱正言少见地笑了笑,“殿下以后便知道了——做臣子的,能守得住话,也算一门本事。”
含糊其辞,纪重珝并不接受。钱正言也看得出来,继续道:
“臣知道殿下的顾虑,只是徐中丞也是他一路提携,可不也还是和殿下站到一边了吗?忠君是本分,臣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。”
“那你来将这圣旨呈给孤看,可是官家的意思?若真是,为何官家不直接给孤,反倒要绕一圈?若不是,钱相岂不是出了大差错,孤也只好当从未知道此……”
纪重珝话没说完,就听到钱正言的轻笑声。他不免皱了皱眉,只见钱正言作揖谢罪,脸上一副谦卑的样子,声音不轻不重,却坚定得像钉子。
“自然是官家的意思,若无官家授意,臣岂敢自作主张?”
纪重珝看着钱正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钱正言的话尽数落地,乒乓作响,在空荡的大殿内越发显得遥远,与纪重珝隔了一层纱。
“殿下放手去吧。”钱正言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,“家富了,难免会养出小偷小盗的家奴。国亦是如此,不瞒殿下,沈太师的话,臣也不大赞同。都说‘盛极必衰’,只是还没痛痛快快地强盛过,怎会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衰败了?”
纪重珝笑了笑。
“那钱相可要守住了。”纪重珝话里带着笑意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……
昭华宫内,一个中年妇人坐在外间等候。她并没有多漂亮,但眉眼却很精致,从那双眼睛里能看出纪重珝的影子。
沈问筠在外间不知等了多久,里面也一直没有召她进去的意思。沈问筠有心疾,今早受了惊,急匆匆赶来,到现在心还“突突”的跳。一旁的女官朱扇看不下去,忍不住俯身道:
“娘娘,也候了一阵子了,既然官家……不如就先回去歇息?官家病倒了,若是连娘娘都倒下了,那官家也不会安心的。”
沈问筠长呼一口气,接过一旁宫人递来的茶,喝了半口,一只手放茶盏,一只手抚住朱扇的手道:
“再等一阵子……”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沈问筠忙站起身,迎出去,果然见到纪重珝从宫外进来。
“母后?”纪重珝一见沈问筠苍白的脸色,也惊了一惊,忙关切道,“药可带在身边?若是身上不痛快,回去歇息便是了,何必来这里坐规矩?”
“本宫……”
正纪重珝和沈问筠母子相见,林凇不知何时从里间出来。纪重珝余光瞥见,沈问筠也缓缓回过身。
“官家……要见殿下。”林凇看着十分憔悴,不施粉黛,脸上越发看不出血色。
纪重珝垂下眼,又看向沈问筠。
“去吧。”沈问筠抚摸着纪重珝的手,又摸摸他的脸颊,手指抚过纪重珝高挺的鼻梁。
“娘昨日梦到你了。”
沈问筠笑着说,声音擦着纪重珝的耳尖——只有他听得到。
林凇不知何时默默地退了回去。
“是儿子不孝,没能常去看看母后,让母后挂念了。”
沈问筠摇摇头。
“你忙你的正事,你常来看本宫,让那些言官知道了,有的是麻烦。”沈问筠叹了口气,“你不解娘的意思,娘在这等着你,就为了和你说几句——要听劝,尤其是……”
沈问筠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噎在纪重珝喉间,他顿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沈问筠搭在自己手上的养尊处优的手,那只手渐渐与符月那只苍老褶皱的手重叠——纪重珝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果然不止四人知情,纪重珝顿时觉得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是母后让符公公……”
沈问筠既没承认也没否认,只是默默松开了握着纪重珝的手。
“有些事,并非是母后小瞧你,但还是少插手的好。尤其是在这个当口,你替官家除了林党,这到底算功还是算过?你说不清,也没人说得清。”
纪重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空中飘忽不定的,是他的影子。
那个念头不过冒出来片刻,就被纪重珝笑着推了出去。这是圈套吗?什么样的圈套?纪重珝只知道沈问筠不会害他,可他心里有句钉子一样的话。
“儿臣……非去不可,不为其他,只为官家分忧。”
冠冕堂皇的话一出口,纪重珝心里的狂风骤雨瞬时沉寂了下来。他会去替纪铭扳倒林党,即便这是个圈套,他也得走下去。因为他是太子,是未来的君父。若是袖手旁观,就这么任由蛀虫把江山社稷蚀空,他不应该做,更做不到。
纪铭没有直接下旨,而是将圣旨交给钱正言,就证明纪铭还没有下定决心。可病榻前纪铭的低语只有纪重珝听到了。
他愿意相信纪铭还是那个心怀天下的仁君,又或是……慈父。
“去吧。”沈问筠看出他下定了决心,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了,就轻轻拍了拍纪重珝的肩膀,绕过他,向宫外走去,身后的随从潮水般地从纪重珝身旁流过。
他略侧了侧头,耳后听到林凇的声音。
“殿下……”
纪重珝神情冷淡地点了点头,跟着林凇进了里间,帷幔重重叠叠,他看到了病榻上的纪铭。
纪铭早已恢复了神志,倚在床沿,苍老威严的声音先传入纪重珝耳内。
“翅膀硬了,没有朕的旨意也敢监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