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殿下,是微臣失职……”
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持续了很久,林兴怀感觉到自己被划了道口子,内里的心思似乎难以遮掩了。
香烟无声地飘动着。
纪重珝笑了笑,打破了刚刚的紧张,“谈还是要谈的,只是并不能大事化小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钱正言开了口,“先给契人施压?”
纪重珝点点头。
钱正言捋了捋胡须,“若契人不肯放人,那便下令出兵。经过三年前那一战,契人也是元气大伤,恐怕他们也怕事情闹大了——双方兵戎相见,也只是两败俱伤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没错。”韩梓熙看了看纪重珝,“可契人也知道我们也忌惮他们,若是他们执意……还是先出兵,让人带着横岭戍的禁军和契人谈判,让他们以为我们也有余力,兴许能谈成。”
“可诸位也得想想最坏的情况——倘若陷入僵局,或是那边态度强硬,朝廷能接受的最坏的条件是什么。”
说着,众人又不禁转向纪重珝,等着他做决定。
“道歉是万万不可的。”在众人的目光下,纪重珝缓缓开口道,“大嵩与契人是君臣,没有君向臣道歉的道理。”
“敢问殿下,那赔款……”
韩梓熙问了半句,剩下的便哑了声。
众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到纪重珝身上。纪重珝这下也是知道了纪铭的不容易,每日不知有多少事在等着他决断,稍加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该怎么办?该说自己需问问纪铭的意见吗?按理说,到了这个关头,此事该由纪铭决断。
林兴怀果然站了出来,说道:“此事干系重大,依臣看,应是由官家决断。”
“林参政好记性。”韩梓熙在旁讥讽道,“方才钱相还说了官家病重,不能主事。参政现在说要问官家的意见,是不把钱相的话当回事?”
“韩枢相不必着急。”林兴怀胸有成竹,“容我先问诸位,朝廷最多赔多少,在场诸位,谁敢定?”
林兴怀这一句话顿时把刚刚热起来的气氛砸了个粉碎。林兴怀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,又转向纪重珝道:
“殿下,恕臣直言,没有官家的意思,殿下没道理自作主张。原因有二,一是殿下无监国的旨意在身,二是官家不过是龙体抱恙,并非连话都说不成了。既如此,殿下与臣等跳过官家而作决断,那可是与谋反无异啊。”
纪重珝不说话,谋反的指控并没让他急着辩解、乱了阵脚。可林兴怀的话不无道理,纪铭平日独揽朝纲,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忌惮,此时趁着他病重,众人要是真跳过他,那等纪铭病愈了会怎么说。
纪重珝心知纪铭的性子——他平时努力装出一副慈父的样子,可要是有一点忤逆他……纪杰琨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因此,纪重珝不能鲁莽行事,没有监国旨意永远是他的软肋,纪重珝避不开。
可世上还有比尔虞我诈、明争暗斗更重要的东西。
“孤理解林参政的顾虑。”纪重珝从容道,“林参政这一番苦心,孤替官家心领了。但燕北的事可耽误不得,前有反民劫走钦差,后有反贼刺杀守将,现今又牵扯到了契人,一桩桩,一件件,孤不知诸位心里是怎么想的。朝廷如何、国库如何,孤以为,外患不除,内乱难平。今日,就算是顶着不忠不孝的骂名,孤也要为江山社稷除了这外患。至于官家会如何看孤,如何看诸位……”
纪重珝话语一顿,直视着林兴怀的眼睛。
“孤不敢妄测,只知官家圣明,断不会误辨忠良之心。”纪重珝不等在场诸位反应,就问陆泌,“国库归三司辖治,朝廷能赔什么数目,陆计相有何见解?”
陆泌一愣,屈身道:“回殿下,除去各项开支,臣以为,七百万贯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韩梓熙有些惊讶,“七百万贯,给契人?臣以为不妥。”
“确实太多了……”钱正言也附和道,“我朝给契人的岁币才不过一千万贯。现就因赎两个人便花这么多,一是失了脸面,二是契人会就此越发猖狂,往后敲诈的,会比七百万贯、一千万贯要多得多。”
“况且这还是赎一个宫人和一个穷儒,正经钦差没被他们抓到,就讹了这么一笔,往后不知会有多嚣张。”韩梓熙也道,“这两人身价倒是高,朱雀院的头牌也比他们不得。”
“那韩枢相觉得多少合适?”林兴怀问道。
“最多五十万贯,这也是给他们脸面了,要臣说,就给他们几万贯,权当打发叫花子了。”韩梓熙一甩袖子,“正如殿下所说,是他们契人向大嵩称臣,赔的多了,岂不是乱了君臣之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