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不语,钱正言站起来对纪重珝道:“殿下觉得赔多少合适?”
“分文不赔。”纪重珝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。
“那要是契人执意不肯放人怎么办?”林兴怀苦笑,“借商济困还需要一段时日,可要是惹急了契人,开战也不过是一朝一夕的事,到时朝廷连粮草钱都出不起,又该如何是好?”
“出不起粮草钱倒是不至于……”陆泌在旁纠正道,“但若是大战,国库确实有些吃紧。”
“诸位别忘了,三年前那一战拨了多少钱——朝廷一年的税赋。这么大的窟窿,到现在都补不起来。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,各路都张着嘴等着朝廷拨钱;上下那么多官员,还等着朝廷给他们发俸禄……这还是每年的常例,若是再有个什么天灾人祸,国库越发不堪重负。尊严固然重要,可这尊严是花着百姓的血汗钱买来的。能用几十万、几百万解决的事,臣看大可不必花费人力物力争脸面。此事不说是臣主张,若是官家主事,也断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好一番肺腑之言,我也要为林参政掉泪了。”韩梓熙拍手笑道,“诸位听听,都读的是孔孟之道,有人倒先忘本了,竟说出这么一番大逆不道之言。”
林兴怀正色道:“‘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一国之颜面,在君而不在民。而今为君之颜面而劳民伤财,是谁本末倒置?是谁忘本?诸位评评理。”
韩梓熙被反将一军,冷哼道:“劳民伤财?好不滑稽。国库的钱是怎么没的,他们别人不晓得,你林兴怀还不清楚?谁是朝廷最大的蛀虫,谁是吸百姓血的?黄鼠狼也来为鸡道冤?方才那番话,满朝文武谁都说得,偏偏你林兴怀不配提。此刻来装忠良,孟子若是泉下有知,恐怕也得被你气出两口老血。”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林兴怀有些气恼,强压怒火道,“我如何如何,自有官家明鉴,还轮不上韩枢相置喙。韩枢相大可不必挑我的不是,我哪句话说得不妥,韩枢相不妨提出来,免得让众人以为你我之间有私仇。”
韩梓熙冷笑道:“林参政要我提,那我也不便多谦让了。我也说清了,林参政也不必使移花接木那一招——此事本就不只和颜面相干。世上的事本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,都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林参政说这是几十万、几百万就能解决的事,可钱相方才也说了,今日舍几万贯,明日便需十万贯,契人的贪念只会越养越肥!到时朝廷不光失了颜面,国库更要吃紧。国库连年吃紧,最后免不了要加税,百姓也遭罪。外患没除干净,内忧又起来了,这天下还能安稳吗?”
这一番话并没有把林兴怀完全击垮,他反驳道:
“几十万几百万贯也是每年的数目,可每年朝廷收不收税?国库又不是年年吃紧,总会有缓过来的一日。往后安稳下来了,以我朝的税收,这几百万贯还不是和打发叫花子似的?可要是动了兵,一打就是好几年,又把国库捅个窟窿。可诸位别忘了,打仗可不光要花钱,壮丁还不知会死多少。壮丁一少,赋税又好几年缓不过来。还不提收拾烂摊子要花多少——看看现今的燕北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林参政的意思是……”纪重珝突然开口,“短痛不如长痛?”
“短痛是大痛,朝廷得少半条命;长痛却是小痛,等旧伤痊愈了,都算不得痛。”
“温水煮青蛙。”韩梓熙不客气地打断道,“‘以财事人者,财尽而交绝’。”
“林参政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纪重珝的声音比方才神情激动的韩、林二人要平静得多,因此也不免让殿内众人也随之平静下来,“可长痛也是痛,以孤看,此事并无什么最坏一说,只容许有一个结果——既不赔款,也不出兵,让契人放人。”
“要能把此事谈成可不容易。”钱正言捋了捋胡须,“兵还是要调的,不过只是做做样子,让契人知道我大嵩也不畏战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纪重珝赞许地点点头。
“只是使臣……谁能谈成此事?”
“既然徐行在燕北,就让他去便是了。”林兴怀提议道。
韩梓熙这次罕见地和林兴怀达成了一致,点头道:“臣附议。”
让徐珩阑去吗?纪重珝也有些不敢下决定,毕竟此事干成了,未必有多大功——不过是救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回来罢了。要是没成,徐珩阑往后在官场恐怕也待不下去了。
正纪重珝踟蹰间,钱正言突然道:“使臣一事事关重大,还是要谨慎选择,今日臣等几人嘴一张一合就把人定下来了,一是太鲁莽了,二是选出来的人也未必能胜任。诸位也知道此事的难处,因此还是商议商议,再行决断也不迟。”
林兴怀很惊讶于钱正言竟会说这话;韩梓熙则是不清楚钱正言说这话的意图,但隐隐听出了些异常,皱起了眉;陆泌则是一直也不作言语,一听朝会要散,一下来了精神。
“那今日先如此吧。”纪重珝边说话边看了看钱正言,“钱相说的在理,使臣一事马虎不得,还是要谨慎些。”
韩梓熙难以察觉地深吸一口气——方才纪重珝还说此事耽误不得,因此无暇让官家决断,现又有空当“谨慎选择”了。
这话不知能让人抓住多少把柄,这几乎就是在明示——纪重珝就是在故意僭越。
韩梓熙不禁抬眼看了看纪重珝,不禁暗叹,到底还是年轻,几句话就被人带着走了。
韩梓熙正思索该怎么救场时,钱正言先开了口:
“臣知道殿下挂怀官家圣恙,一心想散朝归侍,殿下如此孝诚,臣等共感。可唯请殿下容臣等当堂议定人选,殿下便可代官家下旨,尽早了却此事。”
纪重珝方才也意识到自己失言,正思索该怎么补救,谁料钱正言这一番话下来,也给了纪重珝一个台阶。
纪重珝顺着他的话,“钱相所言极是,方才韩枢相和林参政提了徐行,不知钱相心里有何人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