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元瑾……”
纪铭的声音死死拽着纪重珝的心,在那么一瞬,他突然意识到纪铭不过是个虚弱无助的老人,苦苦抱着长子的灵柩,就这么晃进坟墓里。
“是儿臣。”纪重珝伸出去的手一顿,默默收了回来,轻声纠正道,“纪珝。”
“元瑾,朕的元瑾……”纪铭的声音颤抖着,“元瑾,你们叫元瑾来。”
纪重珝的脸隐藏在帷幔落下来的阴影里,只隐隐看得见棱角分明的五官,什么表情却看不真切。
“官家,臣斗胆一问,燕北来的急报在何处?”
纪铭闻言,一把抓住纪重珝的衣袖。纪重珝叹了口气,配合似的俯下身。
纪铭贴着纪重珝的耳尖道:
“林贼不剪,国难未已。”
林贼?纪重珝一愣,不禁想起那日他问纪铭的典故,试探性地问道:“敢问官家,谁为林贼?”
纪铭苍老的嘴唇蠕动片刻,他闭上双眼,气息从鼻腔流出,吹到纪重珝鼻尖。
“林乾均……”
说着纪铭伸出手。纪重珝一低头——纪铭手里死攥着几页纸,隐约能从褶皱里看出“燕北”两字。
纪重珝会意,伸手欲接,谁料一拿,那几页纸竟纹丝不动。
“是他们害死了元瑾……”纪铭声音里带着哽咽,“你记着,是他们害死了元瑾。”
“谁去除林贼?”
纪铭不答,只挣扎着说完了刚刚那半句,便耗尽了气力,阖了阖眼,张口虚弱道:“贵妃,叫贵妃来……”
纪重珝缓缓站起身,林凇不知刚刚身在何处,一听到唤她便赶来了。纪重珝无声地看了看她,林凇注意到他的目光时,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。
既然林凇听到了纪铭叫她,也就是说,刚刚纪铭和纪重珝说的,林凇恐怕也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。
包括纪铭那句要除掉她父亲的话。
“殿下是有什么话要和本宫说吗?”
林凇低着头问道。
纪重珝摇了摇头,和林凇礼貌疏离地行礼,后撤几步,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。
转过身后,纪重珝先把刚刚对林凇的怀疑放到一边,思索起纪铭的嘱咐来。
谁来监国?纪铭是什么意思纪重珝无从得知,只知道纪铭的病比太医所说的要严重得多,恐怕得有一段时间不能主事。
纪重珝大概猜得到纪铭的意思,若纪铭还神志清楚的话,他恐怕会让纪重珝和林兴怀一道监国。这样既能互相掣肘,也能靠纪重珝扫除林党,对于纪铭来说简直是两全之策。
毕竟纪铭想扳倒林乾均,又不愿脏了自己的手,现在一病倒,正巧合了他的意。
可纪铭没想到自己也不过是凡人之躯,说病倒就病倒了,连带着神志也不清楚了。
思索间,纪重珝步出里间,慢慢展开那几页被揉皱的的纸,只扫了一眼,就一抬手,将那几页纸撕了两半。
“殿下,官家说了什么没有?”符月见纪重珝出来,忙凑上去关切道,“今日有小朝会,官家既然这样,那这小朝会该如何是好?”
符月边问边看纪重珝的反应——纪铭现在病重,朝廷又有诸多大事等着纪铭定夺,在如今这个关头,只能靠着纪重珝主持大局了。可纪重珝是第一次独挑大梁,符月未免也心里打鼓,不知纪重珝是否靠得住。
纪重珝面上却不见慌张,还是往常那副平静的样子,俊秀的眉眼低垂着,手上慢条斯理地撕了那几页纸,将碎片随手扔进香炉。
“一切照常。”纪重珝甩了甩手上不存在的灰,淡淡道,“燕北出了大事,正要与众人商议。既然官家现不能主事,照例来说,孤应该代劳。”
太子监国,符月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这确实没什么毛病,可是……
符月跟了纪铭多年,也依稀猜得出纪铭的意思——他本来就对太子有些忌惮,此刻让太子监国,那岂不是相当于给了太子培养势力的机会。这个决定重大,符月不敢笃定这是纪铭的意思,因此他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看来官家方才是……嘱咐过殿下了?”
“官家现今病重,已有些糊涂了。”纪重珝轻叹道,“可朝中上下,不知有多少事在等着官家定夺。为忠,为孝,孤都该为官家分忧。”
符月有些迟疑,以至于竟然忘了礼节。纪重珝也不计较这些,只和周都知吩咐着小朝会的事。
符月看着纪重珝说完、周都知转身离开,这才走上前去问道:
“殿下,恕奴婢多嘴——监国一事,不必和林参政商量着办吗?”
闻言,纪重珝动作一顿——这符月果然不好糊弄。
“符公公所说,不知我朝律法可有明文?”
符月一时被问住了,只得改口道:“殿下,奴婢和殿下说几句真心话,殿下别怨奴婢多管闲事。奴婢心里,不敢说装着九州万方,只是一心向着官家、向着殿下罢了。”
这老东西。纪重珝不禁暗笑,符月场面话说得好听,可谁看不出来,符月分明只唯纪铭是从。
“殿下监国,照祖例来说,确是没什么差错。可官家……殿下若就这么自作主张,往后官家病愈了,会怎么看殿下?奴婢是实在不忍看到官家再与自己的骨肉生间隙啊。
“公公言重了。”纪重珝从容道,“官家过几日便会痊愈的。难道公公觉得,官家会就此一病不起吗?”
见纪重珝不领情,符月哑了声,任由纪重珝从他身前走过,到偏殿安抚沈问筠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