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还用说吗?”杨瀚腹部的伤到底没完全痊愈,刚刚一动气,一不小心扯到了,淡红色血水渗了出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虚弱道: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只是不愿管罢了。”
“管不管是朝廷的事。”徐珩阑低头摆弄腰间的官印,“杨都部署也用不着和我转移话题——你就不想知道,我怎么断定你和反民是一伙的吗?”
杨瀚沉默地看了看她,任由她说下去。
“在我到横岭戍前,那个刺客和你见过一面。”
“这有什么?”杨瀚苦笑,“我到底是横岭戍的守将,平日安排些什么,难免单独见他们吩咐。难道我一个都部署,连几个小兵都见不得了?”
“见小兵不稀奇,稀奇的是……”徐珩阑故意顿了一下,“杨都部署果真是当了个好父母官,每日不光做差事,还一道连手下的后路都安排好了。”
杨瀚的脸终于闪过一丝慌张。徐珩阑在旁笑道:
“横岭戍有什么差事是用得上假户籍和地契的?我孤陋寡闻,还请杨都部署为我解答一二。”
杨瀚突然被一阵剧痛直冲头顶,痛得蜷缩起身子。这次渗出来的不是血水,而是鲜红的血。徐珩阑在旁冷眼看着,开口问道:
“用叫军医来吗?”
杨瀚俯着身,勉强抬起一只颤抖的手,就当拒绝了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杨瀚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,“升官,还是发财?”
“我要真相。”徐珩阑的声音不带感情地敲着地面,“燕北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你给漳京上书吧。”杨瀚用手捂着肚子,脸像水洗了一般,冷汗顺着眼睫滴在地上,“我就剩半条命了,是生是死,就交给朝廷定夺了。”
“好义气。”徐珩阑赞许似的点点头,“可若是上书朝廷,朝廷难免会派专人下来查,你凭什么觉得现在瞒得住我,以后也瞒得住皇城司一众?”
“我并没有什么要瞒你的。”杨瀚平静地打断道,“你说朝廷会派人来查——可议和后朝廷也派了不少专员来查,最后不也还是写几页漂亮话就过去了。”
“为何他们只糊弄过去,不细细追究,你可知道?”
“无非是燕北的窟窿比他们想的要大得多,又牵扯到那么多达官贵人,不敢查下去罢了。不是我小瞧你,可我不觉得你有胆量细究这里的事,那日你来借兵,我也看出来了,你到底还是年轻,恐怕也是凭书生意气跑到这里来,可身后竟没什么倚仗,在漳京也没什么人做内应,所以那日才会让陈安蹬鼻子上脸,连同行的钦差被劫都无力借兵救人。你这样要我怎么信你?我告诉你了,你以后还在不在官场混了?我是为你好,别再问了,把我佯装被刺引发驻军骚乱的事递上去,再不济,把劫钦差的罪名也推到我头上来,适可而止吧。”
杨瀚一股脑说了这么多话,真有点掏心掏肺的意思。徐珩阑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触,眼看着杨瀚脸上的冷汗慢慢干涸,她不由得想起……
“杨都部署……”
杨瀚低头静静听着。
“你刚刚那番话,在漳京,也有一个人和我说过。”
杨瀚一时有些疑惑,不知她为何要扯到这上面来,下意识地问道:“是吗……”
“你说燕北的事牵扯到不少大人物,我未必有胆子查下去。这我不敢苟同,既然杨都部署和我掏心掏肺,我也不妨和你交个底——我此番到燕北来,已是得罪了你口中的‘达官贵人’。”
杨瀚眉梢一动,似乎对她的话来了兴趣。徐珩阑看在眼里,面色不改,继续道:
“实话告诉你,燕北这桩悬案,漳京众人都心知肚明——是林乾均一手造成。”
“林乾均?”杨瀚常年不在京中,一听到这个名字有些陌生,但又想到当时在纪元瑾手下时,似乎听过这个名字,“是任丞相的那个林乾均?”
“正是。”徐珩阑垂下乌黑的眼睫,“我父亲与他是至交,又是同乡。因此林乾均很看中我。我能有今天,都是靠他一手提携。可就在十几天前,我亲手把他的爪牙宋金宋签君送入大牢。可他不气恼,毕竟这一招是他默许的,他知道自己在任时做了什么,也知道官家忌惮他,便使出这一招壁虎断尾,以求自保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林乾均想让宋金替他顶罪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徐珩阑继续道,“不光替他顶罪,还要替跟着他的那伙人一道,把罪名全顶下来。说句不怕掉脑袋的话,这也是官家默许的。”
杨瀚不应声,眉头紧锁。
“官家不愿把事情闹大,不愿清洗大半个朝廷——在现在这个关头,国库空虚,天灾人祸不断,朝廷经不起换血。因此我本是要彻查燕北军费一案,却只查到宋金,就不许我再细究了。”
“你说这个……”杨瀚摇摇头,“你说这个是何用意?朝廷不愿查,这事我也清楚。而你所说,和我方才所说的有何区……”
“有区别。”徐珩阑不等他说完,“因为我要告诉你,朝廷、官家,并非不愿查,而是时机未到。我刚刚说官家不愿清洗大半个朝廷,可官家却想灭了林乾均。大半个朝廷固然人多,但到底是乌合之众,等为首的一被抓,余下的自然作鸟兽散。”
杨瀚低着头,暗暗思索着她的话。
“我说这些,是为了让你安心——官家现今下定了决心,定要扳倒林乾均。此事也并非我主观臆断,但凡知道现今局势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他林乾均倒台是迟早的事,而燕北,就是杀他的致命一刀。所以把你知道的告诉我,我会上报朝廷,但这次,朝廷、官家会给你一个公道。”
杨瀚抬眼看了看她,只见徐珩阑目光坚定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杨瀚不由得觉得那目光灼热,垂下眼去。
“你说林乾均是你父亲的至交,对你又有提携之恩,那你为何还要做到这步田地?说句难听的,你顶着忘恩负义的骂名查案,是为了什么?总不会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吧?那种话就不必说了,我也知道你们不把那话当回事。”
杨瀚话语一落,徐珩阑的眼神就肉眼可见的晃了一下。
“回答不上来吗?”
“为了报仇。”徐珩阑低着头,声音却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朦胧到不真实。
“而且……我走到这步,把这些人得罪了个遍,想回头也没法子了。”
“报仇……”杨瀚笑了笑,“巧了,我也是为了报仇。”
“现在能告诉我了吗?”徐珩阑抬起头,五官端正的脸上似乎泛着玉的光泽,“燕北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……
次日凌晨,漳京,驿使策马狂奔,穿过门窗紧闭的漳京城,把皇宫的寂静威严踏了个粉碎。
那封奏疏不同于其他寻常奏折,并未先送到中书门下,而是径直送入了宫中。
高大威严的宫墙下,粘着鸡毛的奏疏几番转手,经了无数内侍的手,送到了昭华宫门前。符月见内侍来,正欲开口斥责,没想到一看到封上“燕北”两个字,便瞬间明白是出了大事,忙接过来。
“散了,散了。”符月摆摆手让他们都散了,“看惊动了官家,几个脑袋够掉的?”
符月说完,转头看向屏风后的内间,也有些踌躇不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