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查到什么？”徐珩阑别有深意地重复道，“陈安抚不妨先说清了……”

“中丞恐怕是误会了。”陈安笑着打断道，“你不告诉我，我有的是办法知道。只是我到底敬重中丞，撕破脸怎么说都不好看。中丞大可不告诉我，只是我一封奏疏递上去，不知朝廷会怎么想、官家会怎么想。”

徐珩阑觉得很可笑，“你威胁我？”

陈安又将自己面前的茶碗斟满，只是碗中从茶变成了酒。“我哪里敢？但中丞别忘了，你我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
“这话我倒听不懂了。”徐珩阑冷哼一声道，“我何时和你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了？”

“中丞怎么不明白呢？”陈安也不气恼，只是笑道，“我手里有中丞的把柄……”

“我不明白。”徐珩阑不等他说完，就不客气地打断道。

“是你说要和我站在一边。”徐珩阑看着陈安的脸，淡淡道，“我并没说我愿意和你站一边。若是陈安抚执意要这么逼我，那我也不妨和陈安抚说清了，还是那句话——我不信你。”

“是吗？”陈安一反一开始的殷勤，眯起眼，面色不善道，“我和中丞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，也换不来中丞一个‘信’字吗？”

徐珩阑无畏地看着他，背靠在椅背上，“陈安抚的为人我不敢揣测，可陈安抚摸着良心问问自己——你和我说实话了吗？”

“这话我倒听不懂了。”

“听不懂正好。”徐珩阑站起身，“想来陈安抚衙门里还有公事，不便在此久留，我送陈安抚出去。”

徐珩阑的逐客令来得突然，陈安先愣了愣，随即便抬头道：

“徐中丞，你别忘了——强龙不压地头蛇。”

闻言，徐珩阑并没被他的威胁吓到，反而笑道：“陈安抚，我既然敢和你叫板，就说明我不怕你。我活了这么多年，没把握的事不是没干过，但也活到现在了，也不劳陈安抚忧心我。”

“好啊。”陈安也站起身，说话近乎是咬牙切齿，“你可不怕我，但到时真栽了跟头，漳京可没人来给你收尸。”

“这就不劳陈安抚费心了。”徐珩阑眼里尽是笑意，陈安看她这样，心里气愤，但面上也不表示，冷哼一声，出了大帐。

“侯爷……”江离正欲进帐通报，没想到迎面撞上出来的陈安。

“陈大人。”

陈安没理他，径直走出去了。

江离有些疑惑，回头看了看他，正思索间，被徐珩阑一句话拉了回来。

“有什么事？”徐珩阑又坐回去，把桌上那碗茶一饮而尽。

“我想着，该等陈安抚走了再说。”

徐珩阑握着茶碗的手一顿，忍俊不禁。

“怕什么？你倒想得多，他能把你吃了不成？”

“倒不是吃了……”江离看着徐珩阑一脸云淡风轻，忍不住向前劝道，“这才过了几日，侯爷就忘了宋签君的事了？”

“自然没忘。”徐珩阑把茶碗一放，粗陶的茶碗和木桌相碰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你们都哪来的毛病？有什么话痛快点说，这又没外人，少弯弯绕绕的。”

“侯爷息怒。”江离欲上前为徐珩阑倒茶，被徐珩阑抬手拒绝了，只好收回了手，继续道，“我确有几句话说，但恐侯爷不爱听，便不敢说出口。”

“那就别说了。”徐珩阑打断道，“你来就是说这个的？”

徐珩阑语气里的不耐烦刺着江离的耳膜，他头一痛，便松口全说了出来：“宋金要拼个鱼死网破，不惜杀侯爷灭口。侯爷现今在燕北，天高皇帝远，我恐那陈安也……”

江离的尾音甩在空荡的大帐内，风一吹，便散了个干净，没留一点痕迹。徐珩阑也沉默了，但似乎并没抱希望于那缕声音会回来。

“我知道侯爷有自己的谋划，我此刻说这些，只是招侯爷厌烦。但这话恐怕不只我会说，暗云姑娘，还有……也必是不许的。”

他看着徐珩阑的精致到有些不近人情的眉眼——他想说的话远不止这些，他还想问，燕北、燕州、横岭戍……她还在被那人的幽魂纠缠到彻夜难眠吗？

他想说那人死都死了，可你现在跑到燕北来，是为了拿什么去给他祭奠呢？

“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
徐珩阑语气倒没有多冷，只是平静地说完，却让江离感觉到如坠冰窖。

“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？”

江离垂下头，似乎在努力吞咽面前坚硬的冷意。

徐珩阑看着他，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，站起身，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我知道你的顾虑……”徐珩阑语气软了下来，“可陈安到底不是宋金，鱼死网破不是谁都能、谁都敢的。再者说，齐公公和廖翰林现已到了契人手里，再死一个我——他陈安是还嫌燕北不够乱吗？我到底是官家亲自指派的安抚使，若是我出了什么事，自然不会像齐公公和廖翰林出了事那么好糊弄。况且他们现在生怕事情压不下来，自然是不会走这步险棋的。你大可放心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江离低着头，“还有……杨都部署醒了。”

“醒了？”徐珩阑很惊讶，扭过头来，笑了笑，“那正好，和我去会会。”

……

杨瀚的伤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严重，虽流了不少血，但好在没刺中要害。当时兵荒马乱的，伤口也不深，因此几日过去，总算是醒了过来。

“枢密院来了什么令？”正巧下属为他换药时，杨瀚扭头朝他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