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属下也不晓得……”

“这才刚醒，就急着忙公事了？”徐珩阑笑意盈盈的声音先飘了过来，随即便见她身着绯红色公服信步走来。

换药的小兵忙行礼，徐珩阑抬了抬手，示意免了。

“你们且退去，留我和杨都部署说几句话。”

“谁敢走？”杨瀚一反与徐珩阑初见时的温和，冷声道，“徐中丞有什么话，就当着大家伙的面说。想来中丞为人光明磊落，自然是不避人的。”

徐珩阑与杨瀚无声地对峙着。屋内众人则面面相觑，不知该退还是不该退。

“我的话有这么难听懂吗？”徐珩阑依然带着笑，只是语气有不容拒绝的冷意，“我说都出去。”

跟着徐珩阑的一众人二话不说便走了，横岭戍的人迟疑不决，看了看杨瀚，似乎他也没有要妥协的意思。

“杨都部署，大病初愈，没必要吧？”徐珩阑自顾自地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坐下，用眼神示意那几个人尽快出去，“不知杨都部署是觉得何处不妥？”

“处处都不妥。”杨瀚不客气地应道，他身上的伤虽说没那么严重了，可面色还是苍白，说这几句话时声音还打着颤。

“各人有各人的差使，各人也有各人的地盘，徐中丞先管好自己的差使，再来我这里指手画脚也不晚。”

屋内众人最后还是出去了，杨瀚眯着眼看了看，有些不满地深吸一口气。

“你恐怕误会了。”徐珩阑无视他的敌意，继续道，“我并非是来‘指手画脚’，而是有几件事想求教。”

“中丞可否先告诉我……”杨瀚再次打断她，“枢密院来了什么军令？”

杨瀚说话时死死盯着徐珩阑的眼睛——那眼神并不是充满敌意的，而是布满淡红血丝、被恳求完全攻陷的。

“枢密院？”徐珩阑笑了笑，“杨都部署觉得是什么军令？”

杨瀚一愣，“那自然是……出兵镇压反贼。”

“派谁去？”

杨瀚皱了皱眉，冷汗顺着人头流下来，“你说什么？我没……”

“我说，你觉得会派谁主事？”

杨瀚一时被问住了，无声地看了徐珩阑片刻。

“看中丞这意思……看来是我了？”杨瀚低头思索了片刻，喃喃道，“可是怎么会是我？难道你们没有……”

“你被反民刺杀的事自然是递了上去的。”徐珩阑目光不离开他，“可枢密院却让受了重伤、神志不清的杨都部署你去镇压反民……”徐珩阑离近了些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这和你先前想的不一样，是不是，杨都部署？”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杨瀚平静道，“既然枢密院让我镇压反民，那我就算是……”

“就算是什么？”徐珩阑打断道，杨瀚闻声抬头，“世上没什么事能一直瞒得住，总有露馅的一天。”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‘镇压反民’。”徐珩阑玩味似的咀嚼着这四个字，“让反民去镇压反民，确实出人意料。”

杨瀚不怒反笑，“徐中丞究竟是想和下官说什么？怎么弯来绕去的，我也不解中丞的意思了。”

徐珩阑不答，只看着杨都部署腹部的伤，缓缓道：

“你的伤大好了吧？”杨瀚皱着眉低头，“毕竟那人刻意避开了要害——把统帅刺死了，谁来带他们造反？”

杨瀚动作一顿，连额头上的冷汗似乎都停止了流动。

“中丞，这话可禁不住乱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徐珩阑微昂了昂头，“可要不是乱说呢？”

“你有什么证据？”

“当年与契人那一战……”徐珩阑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兵锋正盛，功成在即之时，朝廷下令撤兵，大嵩功败垂成，最后只落了个赔款了事。”

杨瀚不说话，只一直看着她，眼神让徐珩阑不禁想起垂死的孤狼。

“可在与契人谈判前，有一支乡民自发组织的队伍死战到底，方使我朝省下巨额赔款。而这支队伍，正是你暗中默许，并在战报中巧言粉饰，将其并入厢军名录的——此事当真，杨都部署？”

杨瀚不说话，沉默盘桓在帐内，不时流下冰冷的涎水，滴在杨瀚额头上。

“这战报我是和殿下的奏疏一道递上去的……”杨瀚终于开了口，声音有些嘶哑。

徐珩阑一愣，但随即便意识到他口中的“殿下”并非纪重珝，而是在燕北病逝的纪元瑾。

“但那道奏疏没等递上去，殿下就……最后虽也到了官家手里，但毕竟是殿下的笔墨，到头来还是烧了给殿下祭奠了。这战报恐怕也连带着……”

“战报还在，那奏疏也在。”徐珩阑正色道，“谅你当时也到了漳京，见了官家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给先殿下陪葬。只是那封奏疏到底是重要物证，还是留了下来。只不过并非谁都能看罢了。”

“留下来又有何用？”杨瀚冷哼一声道，“留着让中丞借此来兴师问罪吗？”

“当年不明不白地撤军，军费户部批了九千万贯，说缺就缺，谁查了？这么多冤假错案你不理，反倒揪着一伙乡民不放？想来那几页纸就是留着也是白留，不如一烧了事。”

“急什么？”徐珩阑并未被他的话激怒，反倒笑了笑道，“我话还没说完，杨都部署就这么激动，看来当年确是有隐情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