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符月为难间，纪重珝碰巧出来。林兴怀一见纪重珝，不冷不热地行了个礼。

没等林兴怀起身，他就感觉到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过他头顶。他顿时浑身发冷，一抬头，就看到纪重珝精致到锐利的眉眼。

纪重珝这人平时和风细雨的，没人觉得他难相与，此刻的眼神却像是冷水洗过一般。

这种剑拔弩张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很久，纪重珝略一颔首，就当回应了，并没多看他一眼，也没说什么话，擦着林兴怀的衣袖边缘走了。

“你也瞧见了。”符月看着纪重珝远去的背影，笑道，“我就不明白了，你说你官当得好好的，为何非要招惹他呢？”

“符公公就别拿我取乐了。”林兴怀心里仍咂摸着纪重珝的反应，心不在焉地应道，“我就是再有几十个胆子，也万万不敢招惹这位。”

符月冷笑两声，正欲转身进殿，谁料连都知也正要出来，两人碰巧撞见了。

“连都知？”符月本想随便打个招呼了事，谁知连都知并没理会他，反倒是对符月身后的林兴怀道：

“林参政，官家要见您。”

……

马蹄声淋淋沥沥地滴在徐珩阑额头，连带着人的声音一起，掉进火红的窟窿里。

“我主动请缨到燕州，珩阑，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——我非去不可。”

“好没意思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，带着青涩幼稚的哭腔说道，“你去你的燕北，我回我的辰州，我们各忙各的，你又巴巴地追上来做什么？”

她感觉到有人用指肚轻柔地抚过她冰凉的脸颊。

“我知道我回不来，或许我会死……”他皱着眉，她的眼泪映在他的瞳孔，几滴清泪也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。

“跟我走吧。”

急促凌乱的马蹄声把徐珩阑的昏梦搅成一团又踏碎，随着烟尘在空中乱飞。

“有军令！”

帐内的徐珩阑闻声睁开眼，正巧陈安冲进帐内。

“徐中丞，您醒了？我听他们说中丞在帐内小憩，便没敢进来打搅。”

徐珩阑没理他，揉着额头坐起身，低着头问道：

“枢密院来的传令官在哪，带我过去。”

说着，徐珩阑便要站起身，谁料脚下一个不稳，险些一头栽倒，幸好一旁的江离扶住，这才没摔倒。

江离看着徐珩阑抬头看他，瞬间被徐珩阑此刻的脸惊了一惊——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，清澈地晃着江离的影子。

“侯爷……”

没等江离说完，徐珩阑推开他的手，向帐外走去。

“中丞鞠躬尽瘁，可也要注意身子啊。”陈安的话带着笑意，飘着出了大帐。

徐珩阑一言不发，大步出了帐，向传令兵走去。

江离在帐内反复咂摸了一下徐珩阑刚刚转瞬即逝的脆弱。

“燕北……横岭戍。”江离看着徐珩阑远去的背影，喃喃自语道，“兜兜转转，还是到这里来了。”

……

帐外，传令兵翻身下马。

“枢密院有军令。”说着，他展开手中的公文，“敕横岭戍都部署杨瀚：即刻起燕北驻兵，剿反贼毋延。”

传令兵话语一落，周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中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
为什么是给杨瀚？给谁先不论，为何只有“剿反贼”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军令？难道朝廷不知道钦差被劫、杨瀚被刺吗？

徐珩阑面上不显，但心里早就慌了神——最坏的情形她不是没想过，无非是枢密院下军令交给陈安全权负责，她徐珩阑半点插不了手罢了。毕竟朝廷虽然斗来斗去，但出了反民这么大的事，林兴怀他们还是知道孰轻孰重，就算再想掩盖燕北的烂摊子，也不会任由反民这么发展下去。

那现在这道指令又是怎么回事？难道现今的情形都在林兴怀预料之内？还是枢密院起了内讧？又或是……

徐珩阑不禁看向陈安——陈安也难掩面上的惊愕，看着不像是有城府的样子。可要是装出来的呢？

“都部署杨瀚何在？”传令兵很困惑地问道，他的声音抖落了徐珩阑乱麻似的思绪，“谁来接令？”

“把军令给他”徐珩阑突然开口，沉默的空气抖了抖，裂了道缝。她无声地看了陈安一眼，“燕北安抚使陈安，现代杨都部署管着横岭戍。”

传令兵一愣，又看了看徐珩阑身后的陈安等人，虽然心里有些不信，但毕竟他也想尽快把差办完了事，因此顾不得其他，就将信将疑地把军令给了陈安。

陈安难掩面上的惊愕，迟疑片刻，还是接过军令。传令兵一松手，便策马离开了，扬了众人一脸尘土。

“兵符、军令，现在都齐了。动兵吧，陈安抚。”徐珩阑扔下这一句话就欲转身离开，陈安很不客气地一把抓住徐珩阑官服的袖子。

“徐中丞，上面的人装糊涂，我们可糊涂不得啊。”

“‘我们’？”徐珩阑失笑，把头扭到一旁，又苦笑着摇摇头，面向陈安道，“你把话说清楚了，‘我们’是谁？在这我只认识安抚使陈安，不知‘我们’是做什么差使的。”

“自然是我和中丞。”陈安鬼鬼祟祟地看看四周，向徐珩阑走近了些，神秘兮兮地道，“明明我递上去奏疏里陈奏了杨瀚被刺的事，也说了他现今生死不明，不能主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