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珩阑眉梢一动——陈安这么说,难道不是他的奏疏有问题?
“可朝廷依旧下了这么一条令,好像燕北的反民掀不起什么风浪似的。我的奏疏是直接上呈官家的,无论怎么说,官家绝不会弃燕北于不顾。但现在这条军令下来,不就是明摆着要我们自生自灭吗?”
陈安突然不说了,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徐珩阑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奏疏没问题,官家更是不必说的,要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,只能是……”陈安顿了一下,“中丞是不是给谁写了信?”
“你怀疑我?”徐珩阑很不屑地假笑两声,“你既知道我写了信,看来也知道信是给谁的。既然什么都打探到了,还装什么傻?”
“中丞送到漳京的笔墨,可不只有几页信。”陈安不怀好意地笑笑,“中丞和契人商量好的那道奏疏……下官也不能装作没看到啊。”
徐珩阑的瞳孔短暂地晃了一下——她去和契人谈判并没背着人,但也没特意通知陈安。可陈安竟对她这几日的行踪了如指掌,只会是派了专人监视她。也就是说,她这几日查探齐润廖卓然去向的事,陈安极有可能是知道的。
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,但陈安此刻提起来,还是以这样的语气,让徐珩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陈安抚。”徐珩阑笑了笑,“这关头在背后捅刀子,恐怕不太合时宜吧?”
闻言,陈安豪爽地大笑,“中丞这话可是冤枉下官了,下官不过是问了一嘴,怎就成了‘背后捅刀子’了?况且……”陈安几乎是得意地向徐珩阑压低声音道,“清者自清。你说是不是啊,徐中丞?”
“理是这么个理。”徐珩阑笑着低头,“只是陈安抚突然和我提这些,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试探我有没有鬼吧?”
“中丞聪明。”陈安笑道,“我们进帐说?”
……
徐珩阑看着眼前粗陶的茶碗缓缓被滚烫的茶汤充满,热乎乎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“我有没有鬼,说句不好听的——自然有上面的人查,轮不上陈安抚操心。”徐珩阑抬头看向给他倒茶的陈安,继续道,“陈安抚若是真怀疑是我这里出了岔子,早就上奏朝廷了,还用得着在这和我多费口舌?打草惊蛇不说,也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徐珩阑看着陈安坐在她对面,淡淡道:“因此,我猜陈安抚是另有图谋。”
“既然中丞都看出来,那我也不多费口舌了。”陈安笑着抿了口茶,“我的确有求于中丞——与其说是有求于中丞,不如说是我想和中丞站在一边。”
徐珩阑一挑眉梢,“此话怎讲?”
“虞函正,虞漕台,要诬陷中丞通敌。”
不知为何,陈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徐珩阑一点都不觉得惊奇。因为她知道,虞函正迟早会走到“杀人灭口”这一步来,只是不知道会这么快。
“既然是‘要’,那就是还没有诬陷。没影子的事,陈安抚要我怎么信你呢?”
“中丞大可以不信。”陈安又给自己倒满了茶,“说实话,我之所以会知道此事,还是因为虞函正要我助他一臂之力。”
徐珩阑觉得很有意思,笑问道:“那你现今这番又是为何?”
“我和虞函正虽是同年到燕北任职,共事了三年,可我们虽官位相当,他虞函正却有门路得多。不怕中丞你笑话,我是举人出身,从县官做起,这才有了今日。可虞函正是林乾钧的门生、两榜进士,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和我平起平坐。”
“这么说,是你心里觉得不忿?”徐珩阑是没想到陈安这人心气还挺高,话里有些戏谑,“陈安抚,我也说句真心话——我不信你是因为不忿。”
陈安笑了笑,“自然不是因为不忿,毕竟能和虞函正站在一起,就是和林乾钧站在一起,对我绝对利大于弊。”
“既然是‘利大于弊’,那你为何还要倒戈?”
“‘利大于弊’那是从前,林乾钧还身居相位时,能为他做事,那确实是前途无量——徐中丞不也为他鞍前马后过吗?不过现今大不一样了,我虽愚笨,但不至于连朝廷现今的形势都看不透。自林乾钧被迫辞官后,明眼人谁看不出来,他们林党已是苟延残喘了,虽有个林兴怀在上面闹腾,倒台也是迟早的事了。”
“可林兴怀现还掌握着朝廷的咽喉,奏疏呈上去,第一个先过他林兴怀的眼。”徐珩阑不急不徐地插话道,“林乾钧虽辞官了,可朝中大半都是当年他提携上来的人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就算是苟延残喘,吐一口气把你我吹倒还是容易的。”
徐珩阑这冷水泼上去后,陈安只是怔了片刻,随即便笑道:
“中丞难道不愿我倒戈?”
“我不相信你。”徐珩阑冷声道,“都是在官场混了多年的人,我的顾虑,陈安抚应该是清楚的。冷箭被放多了,难免不会有些担忧。”
陈安捋了捋胡须。
“林乾钧固然厉害,可中丞背后,不是有更厉害的角色吗?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徐珩阑皱着眉问道,“没想到,你身在燕北,消息还挺灵通。”
“林乾钧是官家亲信,可亲信怎么能和亲父子比呢?”陈安将茶一饮而尽,“中丞也不必再说什么掩饰了,自我知道中丞那信给了枢密使,便猜出来了。”
陈安的话徐珩阑不太在意,她反倒奇怪一点:“你是从何处知道这些的?”
“我消息不灵通,可虞函正是常常与漳京来往的。”陈安坦然道,“谁不知他虞函正做梦也想回京?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徐珩阑笑了笑,握起茶碗,只抿了一口——又咸又涩。
“我说了这么多,中丞就没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?”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茶汤映出两人的影子,只是扭曲成一片,哪个也看不真切。
“我想知道,中丞这几日查到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