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倒稀奇。”纪铭笑了笑,继续道,“放着许比玉余介林两个师傅不问,反倒问起朕来?难道是嫌朕给你安排的老师学问不够?”
“许师傅,余师傅是名满天下的名士大儒,学问自然是够的。”纪重珝不卑不亢地应道。
纪铭看着他,略眯了眯眼,突然有那么一瞬感觉到眼前的人与从前似乎有些不一样,但是是哪里不一样,纪铭自己也说不清。
“但是要论治国,他们比不上父皇。”
“说吧,哪里的典故你不大解?”
纪铭边说,边示意纪重珝起身,自己也背着手站起来。纪重珝站直后,向纪铭走了几步,继续道:
“前些日子,儿臣在读《孟子》时读到一句,想听听父皇怎么解释。‘今之所谓良臣,古之所谓民贼也。’”
纪铭的脸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
“断章取义。”纪铭一甩袖子,冷哼道,“你既然问朕,那朕也考考你,何为良臣,何为民贼?”
纪重珝垂下眼睫,“儿臣并非是明知故问,而是真心有疑惑,这才向父皇请教。何为良臣,何为民贼?儿臣并不解。”
纪铭看了他半晌,叹道:“朕说朕要教你用人之道,只是那日不欢而散,有些话,朕并没来得及说出口。”
说话间,连都知走过来上茶,纪铭接过来,只抿了抿,便递给宫人,不再喝了。
待连都知走到纪重珝面前时,纪铭突然问道:
“外面出什么事了?”
连都知一愣,纪重珝伸出去的手也顿了一下。纪重珝抬眼看了看——连都知不敢看他,目光有些躲闪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纪重珝淡定地接过茶盏,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问道。
连都知闻言,只抬眼看了看他,回纪铭道:
“回官家,是林参政……”
“林参政有奏?让他……”纪铭想了想,语音一转,“叫他晚些时候来奏。”
“奴婢斗胆一问……‘晚些时候’是什么时候?”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纪铭嘴上这么说,但面上并没有愠色,甚至似乎带着几丝笑意,指指纪重珝,“你瞧瞧,还没到崇文殿来,爪子倒是先伸过来了。”
连都知一听,脸顿时吓得惨白,腿一软,跪地道:“官家息怒,千错万错,都是奴婢的错。若是因为奴婢,就伤了官家和殿下父子和气,那奴婢就是掉几个脑袋也不够啊。”
“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。”纪铭一甩袖子,朝纪重珝笑道,“朕说教你用人之道,看来此事真是耽误不得——这种表里不一的人你也肯用?真不怕他哪日反咬你一口?”
连都知不可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,几乎是下意识地瞥向纪重珝。
“儿臣现还是太子,每日读书是本分;父皇说儿臣用人,那儿臣用的也是父皇派下来的人——这也是儿臣的本分。儿臣时刻记着父皇和师傅的教诲,不敢逾本分半步。”
“那朕派给你的人,谁是良臣,谁是民贼?”
纪重珝一愣——纪铭这话问得实在是出乎意料,纪重珝本想借此机会把燕北的事呈到纪铭面前,也要把控制了朝廷喉舌的林兴怀一众扳倒。
但照现在的情况看来,非但纪重珝没机会说燕北的事,自己倒还被纪铭反将一军。
纪重珝抬头,正好撞上纪铭的目光。纪铭盯着他,苍老的眼睛竭力想从纪重珝身上找出什么破绽。
“父皇方才说……”纪重珝深吸一口气,稳稳道,“要儿臣免了虚情假意。儿臣要先向父皇请罪,几句虚话,儿臣还是不得不说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为臣者,聚敛民脂,壅蔽圣聪,戕害忠良。虽能解一时之难,长久下去,却是要耗干朝廷的命脉,如此之臣,于官家,于朝廷,都算不得是良臣。”
“你想参谁?不妨把名字提出来,朕也好撤了他的官。”纪铭坐下来,“能为朝廷解忧纾困的,都是良臣;每日给朝廷找麻烦的,也算不上忠良。朝廷太平,天下才能太平,天下太平了,百姓才能安居乐业。至于什么忠良,什么道义……”
纪铭嗤笑,摆了摆手,道:“书里有的是,你看看便是了。”
“那若是……那人解不了朝廷的难呢?”
纪铭握着茶盏的手一顿,瞥了纪重珝一眼。
“解不了难,那自然是贬官、撤职、流放……该怎么办怎么办。”
纪铭边说边吃茶,升腾的水汽笼住半边脸。
纪重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略带颤抖地呼出来。他的呼吸挤成了一条细长的线。
纪铭明显是避重就轻,纪重珝几番暗示,纪铭都不为所动,看来纪铭现在这么重用林兴怀,不仅仅是因为林兴怀能解现下朝廷的困局。
韩梓熙明着把奏疏递到纪铭面前,被纪铭直接无视。说明纪铭现今远比纪重珝想象的更加信任林兴怀。以至于现今朝堂之外的乱局纪铭会放得下心不闻不问。
这样似乎也是合理的,毕竟林兴怀现在要想自保,必须得尽快解决燕北的烂摊子。可真要是如此,真让林兴怀他们把自己洗清,那是纪重珝等人不愿意看到的。
况且徐珩阑现身在燕北,若形势真要这么发展下去,那徐珩阑就是第一个弃子。
“儿臣的几句虚话,到此便说完了。”纪重珝微一屈身,抬起头直视着纪铭的眼睛,“儿臣有几句真话说,只是这几句真话,父皇未必爱听,若如此,还请父皇恕罪。”
“知道朕不爱听还要说?”纪铭意味深长地问道,“罢了,朕倒要听听是什么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