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玹这番话落在耳畔,段鹤琼夫妇与玉鸿秋皆觉喉间一哽,酸楚直往上涌。
段鹤琼更是红了眼眶,心中暗忖,只要段玹能好起来,无论他心系何人、想要什么,便是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。
只是这几人并不知晓,这桩事里,选谁留谁,从来都是那位冷姑娘说了算。
裴勋却是听得冷笑出声,眉心金纹骤然一闪,满室的陈设噼里啪啦炸个粉碎。若非冷灵在段玹身侧,只怕天眼神光也会击中段玹。
这一变故来得猝然,众人皆惊。段鹤琼面色骤变,一把护住身侧妻儿。玉青萝也凝眉看向四周,纤指扣上法器,莹莹灵光蓄势欲发。
段鹤琼厉声道:“可是那酆都鬼王追过来了?”
“并非。”冷灵淡淡回应。
不知从何时起,她开口说话,旁人听着便觉得值得信赖。只是眼下这一遭,着实难以圆场。
冷灵扫了罪魁祸首一眼,也不多作解释,转而望向段玹,语气放缓几分:“你待我的心思,早在盲哑村时,我便已清楚。只是眼下尚有要事在身,不便久留。”
她目光又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了片刻,心头终是软了一软,声音愈发轻了:“段玹,我答应你,定会再来看你。”
这话倒也不全是宽慰。阿九夺舍一事疑点重重,她总要弄个清楚。
段玹知她去意已决,也没再多言,只那样静静地望着她,万般留恋尽在眸中。
门扉推开,夜风裹挟着晚春残余的寒意涌入室内,吹得帐帘翻飞。
冷灵抬步向门口行去,清冷的背影一步步没入夜色,直至再也瞧不见。
裴勋垂着眸子冷冷睨了失魂落魄的段玹一眼,转身大步跟了出去。经过玉鸿秋身侧时,他脚步微顿,居高临下地扫了对方一眼。
这一眼意味深长。
裴勋心知玉鸿秋已认出了他,玄门世家的掌座,若连这点识人辨气的本事都无,这些年的修行便当真白费了。
玉鸿秋在他目光逼视之下,眼睫微垂,遮住了眸中神色。沉默须臾,他朝一旁侍从微微抬手,声音尽量显得平淡如常:“送冷姑娘和裴公子一程。”
侍从低声应了句“是”,躬身引着二人出了玉家。
夜路清幽,月色如霜,清辉铺了满地。冷灵行了数步,心中思量:邬泽此时下落不明,但周家与夏侯家的小公子眼下身在何处,玉家侍从想必知晓。她略一斟酌,便开口打听了一句。
侍从果然清楚,答道:“他们如今住在红叶天的一家客栈里。”
冷灵脚步微顿,侧首看向他:“可否带我们过去?”
侍从想起方才掌座那道沉沉的目光,那一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,要配合他们二人行事,当即点头:“两位请随我来。”
三人出了玉家宅府,往红叶天街上行去。
来时那般流光溢彩、人声鼎沸的盛景已全然不见。此刻长街空寂无人,周遭静得出奇,仿佛踏入了另一方天地。
裴勋侧目凝视着冷灵,忽然以灵音传入她耳中:“你怎么不骂我?”
“……”静了一瞬,冷灵斜睨回去,语气含着几分讥讽:“原来裴大将军也知晓自己方才的言行有失稳妥?也老大不小的人了,行事还这般冲动幼稚。”
裴勋一噎,唇线抿紧,半晌没接上话。心里嘀咕早知便不说那句了。沉默片刻,他又忍不住开口:“你本就不是冷欺雪。我说的,有什么问题?”
她确实不是冷欺雪,这一点她可以不计较。毕竟她本就没打算再遮掩身份,方才又以灵力为段玹续命,换作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,都会对她的来历生出疑心。
他这一闹,倒也算帮她省了一番解释的功夫。
可另一件事……
冷灵侧首看向他,目光淡淡:“方才若我不在段玹身侧,你是否当真会要了他的命?”
“我便是要他的命又怎么了?”裴勋回得极快,眼底浮起一丝挑衅的笑意,尾音微微上挑,“怎么,你心疼了啊?”
冷灵:“……”
有病。
她就多余问他这么一句。
冷灵皱了皱眉,懒得再理会他,抬步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裴勋沉默几息,沉着声音道:“我确实有要他的命打算,这点我之前便同你说过,但我不会要一个躺在床上连喘气都费劲的人的命。天眼神力,倒还不至于浪费在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。”
“是,”冷灵脚步未停,头也未回,灵音清冽,带着几分讥诮:“也就是浪费神力炸别人屋里的陈设罢了。”
裴勋被她这一句堵得气息微窒,旋即嗤笑出声,索性不管不顾道:“吃醋了,发个脾气,不行么?”他快走两步,与她并肩而行,侧目紧盯着她,目光灼灼,语气裹着毫不遮掩的酸:“他凭什么抓你的手?你还就给他握着?”
冷灵被他说得一愣。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她听着,竟比他本人还要别扭难堪。她抿了抿唇,似在斟酌措辞,半晌才吐出几字:“你这人……真是奇怪。”
“我哪里奇怪了?”裴勋反问,眼底满是不解。不想喜欢的人被旁的男人触碰,这也算奇怪?
“你那个……什么……”冷灵还是十分不习惯裴勋对她直抒情意的样子。他这样子还不奇怪么?实在太奇怪了。说出去人人都会觉得他奇怪。
她终是寻到了措辞,开口道:“天眼神力,是被你拿来发脾气、毁别人东西的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