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心中亦是这般作想。竟还真叫周掩说中了,下一个遭喜丧鬼毒手的,果真是玄门世家中的一位。
可为何偏偏挑上邬潇泠?邬泽当时没有守在她身侧?
念头方起,便觉不对。此事发生得太快,快得像那喜丧鬼那个时候就蛰伏在附近,听了周掩那番话后没过多久便动了手?
若当真如此,为何她在场的时候却未觉察到邪魔气息?以她如今的修为,周遭若有妖邪,不可能感知不到。
何况当时裴勋也在场,天之神眼下魑魅魍魉无所遁形,否则他也不会那般迅速地识破贺寒野的真身。
既无邪气,又无鬼踪,那邬潇泠究竟为何那么快便被人掳了去?
冷灵垂着眼帘,将前后诸事反复推演,眉心愈蹙愈深。行出数步,足下忽地一顿,倏然回首望向玉鸿秋:“玉掌座,近日红叶天那桩喜丧怪事……”
“冷姑娘,”玉鸿秋不待她说完便出声截断,眉间躁意再难压制,语调沉了几分:“你管得,是否太多了些?”
此前遭喜丧鬼毒手的,不过是些寻常百姓,死了便死了,以玉家在红叶天的势力,遮掩一二并非难事。可如今被掳走的,却是邬家的嫡女邬潇泠!
明州邬氏排行雪月风华箓第二,若邬潇泠当真在红叶天出了什么差池,邬家那边交不了差,玉家的颜面更是要丢个干干净净。
念及此处,玉鸿秋已顾不上什么客套,语气冷硬:“请你过来,是因前些日子玹儿与你走得近,想向你了解些情况。至于旁的事,不该你管,莫要多管。”
裴勋立于一侧,闻言眉心微挑,嗤了一声。心想你祖宗在此,若知晓眼前之人究竟是谁,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,你倒好,不知天高地厚得很。
他正欲开口替冷灵挡上一句,她自己倒先出了声:“我当然要管。”
冷灵语气淡淡,仿佛方才玉鸿秋的那番冷言冷语不曾入耳。她微微侧首,目光平静地落在玉鸿秋面上,续道:“倘若我说,段玹之事亦与这喜丧鬼脱不了干系,玉掌座还能置之不顾么?”
“不可能!”玉鸿秋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。
他的语气太过笃定,笃定到半分犹疑都没有,反倒成了最昭然的破绽。
冷灵此举本就是有意为之。只因她心中早有定论,喜丧鬼一事,必与玉家脱不了干系。
不论玉鸿秋为人如何,眼前这一家子人对段玹的关心都不像有假。正因如此,她才敢拿段玹去试。赌的便是,玉鸿秋不会对自己的亲外甥下手!
果不其然,一试便中。
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段鹤琼本就屏息细听,此刻哪里还听不出其中端倪。他三两步走到玉鸿秋跟前,目光沉沉压下来:“你为何这般确定?你究竟在瞒什么?”
玉鸿秋尚未回神,段鹤琼又冷笑道:“好端端地过什么寿?你若不办这场寿宴,玹儿便不必千里迢迢赶来红叶天,何至于落得如今这副模样。”
玉鸿秋本就心头火起,被这一激,面上顿时浮起一抹森寒之色: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?玹儿早就被人动了手脚,与我办寿宴何干!再说了,是我想办么!?我若是知晓会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,我办个鬼的寿!”
段鹤琼心知儿子出事与玉鸿秋办寿诞并无干系,不过拿这话刺一刺玉鸿秋罢了。却不想,竟真从他嘴里套出了旁的东西。
好一个“早就”啊!段鹤琼咬着牙追问:“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!”
冷灵本欲趁势再追问几句,便见玉鸿秋的目光越过众人,沉沉落在了玉青萝身上。
段鹤琼顺着那道视线望去,正撞上妻子也在看他们的眼神。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嗓音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石:“你们姐弟二人,到底瞒了我什么?青萝,你我夫妻虽已没了情分,可玹儿是我们的骨血,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……”
话到末尾,竟再说不下去了。
玉青萝缓缓收回视线,面色凄然,一双眸子只凝在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上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唇齿之间,却终究一个字也未吐露。
裴勋倒是来了几分兴致,又倚回床柱上,饶有意味地打量着这一家子。他倒要看看,这几人为了段玹,究竟会不会将藏着的秘密和盘托出。
冷灵心底念头飞转,若邬泽无恙,以他对妹妹的维护,此刻必已追了过去。然此事仍需确认,她侧首望向玉家侍从:“邬掌座现在何处?”
侍从看了一眼她,并未即刻开口,只将视线投向玉鸿秋,静候示下。
这一回,玉鸿秋倒未帮着催促。他对眼前这位多管闲事的冷姑娘,已没了半分好脸色,只冷冷一瞥,便别过了头去。
裴勋将这一幕看在眼中,眼珠微转,又悠悠开了口:“让你说,你便说。玉掌座越是这般遮遮掩掩,岂非越显得玉家在喜丧鬼一事上嫌疑深重?”
他竟是直接点破了。玉鸿秋心头猛地一跳,凝眉看着他。
裴勋不惧不畏,神容泰然:“玉掌座,请吧。”
玉鸿秋咬了咬牙,胸口起伏了数息,终是朝侍从摆了摆手:“同冷姑娘说吧。”
段鹤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方才他便觉出不对,玉鸿秋对姓裴的这小子的态度,客气中透着几分隐忍,绝非寻常。
与玉鸿秋相识这么多年,何曾见他这般忌惮过谁?以前更是没见他多待见裴家?昔日稷山段氏吞并河东裴氏,裴家覆亡之际,他亦不曾置喙半句。可如今,对这裴家小子,却是百般容让……
段鹤琼心中疑云愈积愈重,不由又看了妻子一眼。他与玉青萝能走到如今这步田地,追根究底,与玉鸿秋也脱不了干系。
那些难以启齿的旧事,在心底沤了太多年,若玹儿当真有个三长两短……那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!他是重面子,但他更重自己儿子!
这时,玉家侍从垂首道:“邬掌座随冷姑娘带来的引魂煞去办事了,至今未归。”
冷灵眉心一凝:“邬泽办事的时候没带上他妹妹?”
侍从低头道:“具体情况,小人不知。”
冷灵微微沉吟,暗想以邬泽对邬潇泠的看护之紧,怎会将她独自留下?除非是他当时有事?可也不过片刻的工夫,邬潇泠便被人掳了去,当真诡异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自己先去看看,转身便要往外走。便在此时,榻上传来一声极低极弱的呻吟。
满室皆静,几人神经本就绷得紧紧,这一声虽轻,却如惊雷落耳。
玉青萝抓着段玹的手又紧了紧,声音都变了调:“玹儿?玹儿你怎么了?”
冷灵回首望去,只见段玹气息更微弱了,胸口那最后一丝起伏也几近于无。她心下一沉,已看出来,段玹仅剩的那一缕残魂正在溃散,再不施救,怕是连这最后一口气也留不住。
不及多想,她指尖释出续命灵光,从段玹的额心注入。
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,满是惊愕。他们何曾没试过以灵力为段玹续命,只是徒劳无功罢了。可眼前姑娘的灵力,似乎与他们的不同?
冷灵在盲哑村时便以灵力为春朝续过命,那时修为一般,还需邬泽的御水术从旁相助。如今她道行已近前世之境,虽不及全盛之时,但要强行稳住段玹这缕将散的魂魄,尚能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