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勋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耗损灵力,眸色沉了沉。他知道她为何肯救,可知道归知道,眼见她为了另一个男子这般不惜耗损修为,胸口仍是堵得厉害。
灵光没入段玹体内,他原本灰败如纸的面色渐渐浮起一丝血色,呼吸也平稳了些许。眼睫微颤,缓缓睁开了眼,那双眸子先是朦胧了一瞬,而后渐渐聚拢,有了焦距。
“玹儿,”玉青萝喜极而泣,声线都在发抖,“你醒了?”
“娘。”段玹低低唤了她一声,目光越过母亲,直直落在冷灵身上,嗓音沙哑而微弱:“阿雪?”
冷灵身形一僵,未曾料到,他醒来后看到她,唤的竟还是这个名字。
“是你么?”段玹嘴唇翕动,目光牢牢锁着她,像是怕一眨眼她便会消失。
“是我。”冷灵走了过去,在榻边坐下,垂眸看着他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同他开口,静默数息,方才低声道:“段玹,你……感觉如何?”
“我还以为,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像是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与思念,都揉进了这一句里。
“怎么会呢?你……”冷灵素来不善宽慰旁人,抿了抿唇,左思右想,才慢吞吞道:“你只是生病了,需要好生休养。”
段玹唇角微牵,瞳底浮起一抹宠溺的柔色:“你还是这般不会说谎。”
冷灵心口轻轻颤了颤。
这一瞬,她竟有些恍惚,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段玹,还是阿九。
明明之前她十分肯定,她见到的段玹,身躯里的灵魂是阿九。但与她相处的那几日里,段玹似乎也是真的存在?
念及此处,她忽而一怔。
阿恕之身,能同时容纳他与裴勋两缕神识。段玹的身子,是否也同样如此?阿九与段玹,当真只存其一,还是……两者皆在?
她尚未理清头绪,一只手已颤颤地伸了过来。段玹没有多余的气力,只能轻轻地握着:“阿雪,我知道的……我要死了。”
裴勋立于一旁,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,旋即移开,“把你的手拿开。”他忽然出声,嗓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意。
段玹没有理他,像是眼里根本没有他这号人。
冷灵亦未看裴勋,只垂眸凝视段玹,低声道:“你别多想。段玹,你暂且无事,相信我。”
段玹一听这话,便知她要走。他没有松手,反而收得更紧了些,唇角勉力牵出一抹极淡的笑:“别离开我,好么。我知道,我活不久了。”
冷灵沉默地看着他,几息后,终是选择同他坦言:“其实只要寻回你其余的魂魄……”
“寻不回的。”段玹轻轻摇头,打断了她,目光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,“阿雪,若是能早些认识你,便好了。早些认识你,我定不会……”
定不会什么,他没再说下去,俊美的眉眼满是无可奈何的哀色,五指却仍紧紧扣着她的手,像是要将最后一点温热,刻进骨子里,带进黄泉。
冷灵垂眸望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,沉默良久,方轻声道:“为何寻不回?”
“因为我的魂魄,”他轻声回应,“已被酆都鬼王抽散了。他还夺了我的舍。”
冷灵眸光骤凝:“你都知道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为何要这般做?”
段玹沉默了一瞬,唇边浮起一丝苦笑:“他想要我的这副皮囊。”
冷灵怔住。
阿九费尽心机,抽散魂魄,夺人躯舍,所求的竟只是一副皮囊?
她不信。犹疑问:“……你确定?”
“嗯。那鬼王本无肉身,真身又极为丑陋。他夺我之舍,不过是嫌自己那副模样见不得人罢了。”
冷灵闻言,心底骤然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想起与段玹相处的那些时日。
那时他时而乖张顽劣,时而又厌世疏离。有时甚是满意他的那副皮囊,有时却又神情厌弃,像是憎恶极了自己那张脸。
她只当他是性子古怪,如今想来,有些地方,确实说不通。
她略一思忖,心中有了猜测。
或许正是因为阿九夺了段玹的舍,又刻意留了他一魂一魄,故而能知晓段玹经历的一些事,亦能借那残存的神识,将有关齐青和听风的事说与她听。
又或者,他当真借着段玹这副身子,辗转周旋于玄门世家之间,行一些事情。
“阿雪。”段玹忽然又唤她,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,“留下来多陪我一段时日。”
冷灵垂眸看着他,心中微酸,却并未犹豫太久:“段玹,若只是因为一副皮囊,他便夺你的舍,此事我管定了。”
她伸手,一根一根地拂开他的手指,动作很轻,却也坚决:“你先好生歇着。我注入你体内的灵力,能替你稳住魂魄,不至于再散。待事情查清之后,若真是酆都鬼王强行夺你的舍,我一定帮你把魂魄寻回。”
“阿雪!”段玹的手被拂开,空荡荡地落在榻上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。
“别喊了。”裴勋终于忍无可忍,一步上前挡在冷灵身前,语气森冷,“她不是你的阿雪。”
一室人朝他看去。冷灵也看向他,心想这人又犯病了,竟当着满屋子人的面,将她的身份就这般生生地揭开了?
段玹也看向裴勋,唇角苦涩的笑意渐渐散去,声音虽弱,字音却很清晰:“用不着你提醒。”
他当然知道,眼前之人并非真正的冷欺雪,可那又如何?不管她的那副躯壳里住着谁的魂魄,他喜欢的,就是与他几日相伴的眼前之人。
“我比谁都清楚,”他缓缓看向她,满目柔情:“我心悦之人,就是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