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随玉青萝等人往段玹所居的厢房行去。

一路人，竟无一人开口。

玉家宅邸虽处处悬着贺寿的红绸灯彩，可那喜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透不出半分暖意，满府上下唯余一股沉甸甸的凝重。

夜色沉沉，几人的足音叩在廊下青石板上，一下一下，反将四下衬得愈发死寂。

行在最前的是玉家姊弟与段鹤琼三人。

玉青萝目视前方，视线始终不曾向旁侧落下半分。段鹤琼亦然，夫妻二人比肩而行，中间却空着一臂之距。

玉鸿秋走在玉青萝身侧，与段鹤琼前后错开半步，目光冷淡。段鹤琼亦懒得理会他，皆是相看两厌的模样。

冷灵同裴勋落在最后。她的视线先在段鹤琼背影上停了片刻，又缓缓移向那姊弟二人。

她想起裴勋先前说过，玉争鸣生得一副男身女相，容貌柔丽。眼前的玉鸿秋虽是男子，可那眉眼轮廓同玉青萝极为相似，若换上一身女装，确实也不违和。

思及此，她以灵音传了一句过去：“你方才当着众人胡说八道些什么？”

裴勋也在打量这座透着古怪的宅府，冷不防听见她的声音，脚步微顿。想明白她问的是何事之后，声音在识海中悠悠响起，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：“怎么会是胡说，明明句句肺腑之言。”

“不管你是什么言，方才那么多人在场，你就不该说那样的话。”

“为何不该？”裴勋侧目望她，语气里透着几分促狭：“师姐莫不是忘了，说好不让我离开你的。这才多久，便要耍赖皮了？”

冷灵抿了抿唇，抬眼去看他。

他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，眉眼间笑意淡淡，仿佛方才那番话天经地义。

冷灵颇为无语地收回目光，到底没再理他。

裴勋却不肯罢休，灵音又悠悠传入识海：“就快见到那位段公子了，师姐是何心情？”

冷灵眉心一凝：“……”

她能有什么心情？

如今她已知晓，那具名为段玹的皮囊之下，住着的并非段家公子，而是阿九。那么她先前对段玹生出的种种情绪，归根结底，皆因阿九而起。

说来也怪。她与阿九重逢之时，分明已将此人忘得干干净净。可自从记起些许旧日往事，纵然知晓他便是那酆都鬼王，心底却仍固执地生出一个念头：阿九不会胡乱作恶。

但段玹的舍，的的确确是他夺的。

这一点无从辩驳。

为何要夺？是段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么？还是另有缘由？

冷灵又想起盲哑村那夜，“段玹”同她说起天狗与玉鸿秋之间的事。这些话，究竟是段玹本人口中所出，还是阿九借他之口，说与她听的？

若是阿九，那便说明一事：他早在一年前便已夺了段玹的舍？也以段玹的身份游走在玄门世家？

这个念头落下，冷灵呼吸微窒。

满腹疑问却寻不出个答案，只得暂且搁下。

恰在此时，玉青萝回首，望了她一眼，语调平缓：“到了。”

冷灵颔首，随她步入屋中。

尚未跨过门槛，一股浓重的丹药味便扑面涌来，其间夹杂着几缕绯色灵光自室内透出，将门框都映得染上一层薄薄的红。

她心下一沉。看这架势，段玹的状况比她预想得还要糟糕。

入了屋，行至床前，玉青萝伸手撩开帐帘。这位素日养尊处优的美艳夫人，一瞧见榻上之人的模样，眼眶顷刻便红了，唇微微翕动，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冷灵随之望去，不禁怔在原地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不过数日未见，段玹竟消瘦至此。

榻上之人面颊深陷，颧骨高耸，皮肉紧紧贴着骨骼，唇色白如纸笺，胸口起伏极浅极慢，仿佛只余最后一口阳气悬着，随时都会散去。

默了须臾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几步上前，撩起衣摆坐于床榻边沿。指尖方要搭上段玹腕脉，一只手臂横亘而来，将她拦在了半途。

是段鹤琼。
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他语气沉冷，目光带着几分审视，手臂横在她与段玹之间，纹丝未动。

“我略通医术，”冷灵抬眸看他一眼，道：“想看看段玹的脉象。”

段鹤琼眉心微拧，似在斟酌。他目光缓缓落在段玹的面上，儿子的状况让他担忧，片刻后，终是收回手臂：“请。”

冷灵先前从村长口中听闻过此人的行事，知晓段鹤琼风流多情，极重颜面，睚眦必报，但对段玹却是极为疼爱。此刻瞧他这般心疼的模样，倒真像是恨不能替段玹受这份苦。

她垂下眼帘，指尖轻搭上段玹腕脉，凝神细感。脉象浮散无根，如风中残烛，明明灭灭，几近断绝。越诊，眉心便蹙得越紧。

到了后面，已然不顾身份暴露，细白的指尖释放出金色流线，流线搭上段玹的脉搏，以灵力探入经脉深处。

这一手，令一旁几人皆变了神色。

此前虽听闻这小姑娘诛杀了五百年天狗大妖，到底只是耳闻。此刻亲眼见她以灵力听脉，方知传言非虚，这份实力，确是深不可测。

齐天门大弟子已是这般手段，那齐应恒岂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