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正欲散去,一道声音忽从旁插了进来:“邬掌座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邬泽侧目望去,见是周圮,微微颔首:“请。”
二人并肩走向夜幕深处,身影渐渐隐没于暗沉的夜色之中。待行出数丈,确信四周无人听见,邬泽才问:“二公子有何指教?”
“是这样,”周圮低声道,“方才我在一旁听了个大概,知晓你们正帮一个叫春朝的人寻回三魂七魄?可是有此事?”
“正是。”邬泽颔首,将盲哑村之事简略道来。
周圮静静地听着,神色渐敛。待邬泽说完,他沉默片刻,慨然叹道:“邬掌座一心为苍生奔走,令人敬佩,当真有大侠风范。”
邬泽淡淡一笑,却未接这句奉承。他知晓周圮特意“借一步说话”,定然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场面话。于是话锋一转,坦然道:“二公子过誉了,不过是玄门弟子分内之事。只是眼下引魂煞忽然寻不到春朝三魂七魄的方位,倒是……”
话未落尽,周圮便接了上去:“我有一物,或许能解此困。”说着,他将腰间悬着的一枚古旧铃铛摘下,轻轻一晃。铃声清越,在夜色中悠悠荡开,递到邬泽面前。
“这是?”邬泽目光落在那枚铃铛上,不解问。
“邬掌座有所不知,”周圮温声解释,“我们汝南周家昔年曾得仰天宗冷仙尊关照,见过一件法宝,名曰招魂铃。”
“招魂铃?”邬泽双目微睁,视线落回周圮掌中那枚旧铃铛,“便是此物?”
“哪能。”周圮笑了笑,神色间掠过一丝窘迫,“招魂铃乃旷世法宝,怎会落在我周家。其实是我先祖当年曾亲眼见识过招魂铃,后得冷仙尊指点,依样仿制了一件。只是几百年传下来,到了我们手里,便只剩了这么个不起眼的挂饰。小掩腰间也挂着一个,不过是族中子弟人手一枚罢了。”
邬泽:“那……”
周圮:“当然也并非一无是处,否则岂不是白白耽误邬掌座的宝贵时间么。”
“那倒不会。”邬泽接过话茬,心底却忽然生出几分异样。周圮说话虽处处谦和,句句周到,可同这般人交谈,反倒比面对贺寒野那等刺头更叫人心累。
周圮似未察觉他的心思,继续道:“我们家这铃铛多少也能感知鬼魂,平日随身带着,聊胜于无。”
邬泽闻言,心中豁然。难怪先前周掩要看那白狐面具,原是周家本就有感知鬼物之能,并非单纯好奇。
“若是再与引魂煞搭配使用,想必寻起来要容易些许。”说到此处,周圮又自谦一笑,“当然这也只是我的设想,若是没帮上忙,还请邬掌座莫笑话。”
“怎会。二公子一番好意,我便收下了。”邬泽伸手接过银铃。铃方入手,一股邪气便顺着掌心蔓上来,且就在附近。他眸光微凝,指尖微微一紧。
周圮却似早有所料,依旧笑眯眯地望着他,道:“不如将引魂煞唤过来,我同它说说如何搭配使用?”
“再好不过。”邬泽应声,朝引魂煞招了招手。
引魂煞从方才开始,便觉周遭暗浮危险,这会儿哪儿都不想去,只想去找冷灵和裴勋他们。它僵在原地不肯挪步,却被邬潇泠从后头推了一把:“我哥哥唤你呢,还不快过去。”
引魂煞无奈,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。
邬潇泠本欲跟上,却见兄长朝她递了个眼色,便撇了撇嘴,老老实实留在原地。片刻工夫,周圮先回来了,邬泽却还在同引魂煞低声交谈。
周掩发觉二哥腰间的银铃不见了,还未及开口,后领已被人一把拎住。周圮笑得温和,手上力道却不容挣脱:“赶紧回去歇着。”
余下几人见他们有话不带旁人听,也不愿再留。沈远尘与夏侯家两位公子齐齐望向贺寒野:“小野……”
贺寒野朝夏侯清递了个眼色,语气淡淡:“走不走?”
夏侯清朝两位堂哥与沈远尘拱手一礼,不多言语,转身便走。路过邬潇泠时,他脚步微顿,侧目问了她一句:“你呢?”
“我自然等我哥哥。”
贺寒野朝夏侯清嗤了一声:“你管她做什么?向来只有她欺负旁人的份,你还怕她被人欺负不成。”
“喂!贺寒野!”邬潇泠当即卷起衣袖,露出一截细白小臂,眸光一厉,“你很想打架是吧?”
夏侯清一听,连忙攥住贺寒野的手腕,往远处拽。贺寒野被他拖着走,还回头瞪了邬潇泠一眼,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,终是被拉远了。
霎时间,人都散尽,只余邬潇泠一人立在原地。
也不知哥哥同引魂煞在说些什么,迟迟不见回来。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辫尾的砗磲珠,珠光在指间明明灭灭。
渐渐地,她觉出不对来。
四周太静了,夜风仍在,却吹不到她身上,仿佛她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障之中。后背一寸寸生出寒意,沿脊骨往上爬。
紧接着,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根缓缓吹了口气。那气息极轻极凉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。
邬潇泠身子猛地一凛,汗毛倒竖。恍惚间,一个声音钻入耳中,又细又尖:“美新娘,美新娘,今夜便是我的美新娘……”
她拨着砗磲珠的手僵在半空,猛然转身,四周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。哥哥不见了,引魂煞不见了,就连方才离去的那些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浓雾不知何时漫了上来,白茫茫一片,将来路去路都遮得严严实实。
就在这时,雾气深处,几道人影缓缓行来。
待走近了,她才看清,那几人皆披麻戴孝,面上敷着惨白的粉,抬的却不是棺,而是一顶大红花轿。轿身漆得鲜亮,在这片死白的浓雾里刺目得很。
花轿稳稳停在她面前,轿帘微掀,里头传出一道尖细的嗓音,甜腻得发慌:“新娘子,上花轿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