邬泽担心妹妹口无遮拦,忙抬步欲上前拦阻,只是才迈出两步,便与一道目光不期然撞在一处。
“你总这般护着她,若有朝一日你不在她身边,”裴勋望着眼前这人,觉其眉眼与记忆里的旧友到底有几分相像,声线不禁放缓了些许:“她可怎么办?”
邬潇泠虽在同冷灵说着话,耳朵却也一直留意着身边的动静,一听裴勋开口,她下意识便反驳,声音又急又亮:“裴自恕,你胡说什么呢?我哥哥怎么会离开我?”
她知晓兄长担心什么,又道:“不过哥哥,你且放心,我不会胡言乱语,我有分寸的。”
裴勋被她一吼,眉梢微挑,暗忖这泼辣劲头与邬家人温吞的性子倒是半点不像。正自思量间,忽听邬泽唤了一声:“小裴……”
这一声唤得极轻,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唤另一个人。
裴勋眼皮掀了掀,隐在身躯深处的裴自恕意识随之一清,安静等着他后面的话。
“若是我不在潇泠身边,”邬泽神色认真,一字一句道,“你也能照顾她。”
裴勋眸光微闪。这是在提醒阿恕与潇泠的婚约?可他并非阿恕,如何能替他应允?他没有接话,只将视线移开,落在正凝神静听邬潇泠说话的冷灵身上。
邬潇泠听得兄长那话,耳尖倏然染上薄红,低声嘀咕:“谁要他照顾我,我照顾他还差不多。”说罢,她转向冷灵,清了清嗓子,神色一正,语气也跟着端肃起来:“冷姐姐,是这样的。”
“那日我们快到红叶天时,在郊外撞见一桩喜事。花轿吹打,锣鼓喧天,好不热闹。我本还想凑上前去瞧瞧,谁知紧接着便有一队人抬着黑棺从道旁经过。”
她说到此处,声量不自觉压低了几分:“红白相撞,总觉得不大吉利。果然没多久,我们便听说,那花轿里的新娘死了,还被搬进了棺材里。棺材里……还有她那位新郎。”
周掩在旁听着,心头倏地一跳。红白相撞,新娘新郎俱亡……这些字眼串在一处,叫他后背骤然沁出一层薄汗。他脱口道:“我们那天到红叶天也……”
话音未落,后颈忽被人不轻不重掐了一把。力道不大,却精准得很,恰恰好叫他将后半句话堵回了喉咙里。他本能以为是贺寒野,猛地回头,却对上周圮那张含笑的面孔。
“二哥?”周掩一愣,话音里满是意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周圮松了手,拍了拍他肩头,语气寻常:“我说你跑哪儿去了,原是躲在这里。”又朝众人略一拱手,笑道:“冷姑娘,小……裴公子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冷灵对周圮有些印象,盲哑村时曾碰见过一面。她微微颔首,不多寒暄,只道:“周三公子,还请继续。”
周掩则看了他二哥一眼,嘴唇动了动,一时拿不准该不该往下说。
贺寒野站在一旁,眼皮都未抬,不阴不阳地嗤了一声:“都说了,让你莫操别人的心,少管闲事。”
冷灵见这群人支支吾吾,半句话也吐不利索,眸光渐冷。她指尖微动,袖中似有符纸轻轻一颤,差一点便要取出真言符来。
就在这时,周掩却忽然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倔意:“说说又怎么了?难道你们想看着这怪事一直闹下去么?”
“闹就闹,”贺寒野不以为然地扬了扬下巴,声调懒懒散散的,“和你有什么关系?死得又不是你们周家人。”
“小野,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自私薄情的话?”周掩眉头紧蹙,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怒意。
他一直知道贺寒野性子古怪,可自打到了红叶天,这人便不仅仅是古怪了,那是看谁都不顺眼,看谁都想揍上几拳,仿佛全天下都欠了他似的。
果然,贺寒野冷笑一声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:“我劝你少管闲事你不听,惹祸上身,你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周掩自觉跟他说不通,皱着眉压着声音继续道:“我只是在想,若下一个便是你我中的一人呢?我不想惹祸上身,可我也不想你,不想夏侯,不想二哥,不想潇泠……不想我们中任何一人,成了下一个目标。”
这话一出,四下骤然一静。方才还漫不经心的几人,这会儿都不自觉地敛了神色。贺寒野薄唇动了两下,眉眼间闪过一瞬极快的烦乱,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:“笨蛋。”
周圮则沉下脸,拿出哥哥的威严:“别胡说。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”
“我倒觉得小掩说得不错。”夏侯清接过话头,语气微沉:“此事颇为蹊跷,冷姑娘与裴公子既能诛杀五百年天狗大妖,未必不能降伏那喜丧鬼。同是玄门中人,若能联手,总还有一搏之力。同他们说说,又有何妨?”
周掩连连点头,一脸“还是你懂我”的模样。他目光又在邬泽与周圮之间来回一扫,道:“二哥,邬泽哥哥,你们顾虑得或许比我们多,可眼下这情形,总不能人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。”
话说完,四下已无人再拦。周掩心底微松,趁势追问:“我们来的路上也碰见了潇泠方才所说的情况。二哥,你与沈二哥先我们一步到红叶天,是否也撞见了什么异状?”
周圮沉默不语,眉心微蹙,似在斟酌该不该开口。
这时,远处一道清淡的声音随风送来:“撞见了。”
几道视线齐齐掠过去。沈远尘立在数步之外,身侧左右各伴一人,正是夏侯家两位公子。三人一路行来,想必已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大概。
沈远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裴勋面上。待看清他如今的样貌,唇角那声“小裴”便再也唤不出口了。
夏侯家两位公子亦然。
三人沉默片刻,终是只朝裴勋微微颔首,便收回了视线。
沈远尘道:“我们遇见的情况,同你们一样。”
周掩摸着下巴,眉头渐锁:“那说明喜丧鬼出现得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更早?”
冷灵闻言,与裴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两人心底同时浮起一个名字:玉争鸣。若这喜丧鬼当真与苍梧玉氏有关,那它存在的年头,怕是远不止近日这些。五百年……甚至更久。
思及此,冷灵眸色蓦地一沉,像是有什么念头在电光石火间串了起来。她不再犹豫,转头看向邬潇泠,问道:“段玹又是怎么一回事?”
邬潇泠张嘴欲答,话还未出口,一道沉冷的声音便自远处压了过来:“段玹出了什么事,我倒还想问问冷姑娘呢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待看清来人,世家公子们齐齐敛容作揖:“玉掌座。”
正是玉鸿秋。
他虽年近不惑,却保养得宜,眉宇间犹存几分凌厉之气。然细观之下,那利落的骨相与清隽的眉眼,分明可见此人年少时该是何等风华俊美。
冷灵拱手行礼,语气平静道:“玉掌座,段玹现在何处?”
玉鸿秋没有作答。段玹与冷欺雪之事,他自然早已听闻。
自己的外甥为了一个姑娘连夜奔赴哀命村,又随她辗转盲哑村,甚至与天狗大妖殊死一场。可就是从盲哑村离开之后,段玹便出了事。
他目光沉沉,落在眼前这个令外甥神魂颠倒的女子身上,审视之意毫不掩饰。
冷灵被他这般盯着,见迟迟等不到回答,心中疑窦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