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勋在承认与不承认之间只犹豫了须臾,便点头道:“去过。”
“你为何会去仰天宗?”冷灵觉得此事透着一股诡异,盯着他追问,语气不自觉地也沉了几分。
裴勋一时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。目光微偏,冷白的指骨无意识蹭了蹭鼻梁,声线发哑,反倒问她:“你觉得是为何?”
“我怎么会知晓。”冷灵答得干脆。
裴勋心中一滞,视线落向更远处,好像这样便不会被她看透心底。沉默片刻,他还是没有说出那句“为你而去”,只淡淡道:“谁幼时不曾做过修仙成神的梦?仰天宗乃当时仙门第一宗派,我想去瞧一瞧,岂非正常。”
这话说得尚且合理,只是冷灵不信。她忽然发现,裴勋也很不擅长说谎。她走到他身前,双手抱剑,定定地望着他。那双眸子清清亮亮,仿佛在说:你再编?
裴勋最招架不住她这般直勾勾地注视,微微别开眼,下巴微抬示意她看前方:“你这样走路,当心撞着人。”
“不必转移话题。”冷灵剑柄向身后一指,笑得从容,“我便是不看路,也撞不到人。倒是你,你在隐瞒什么?”
裴勋被她这话堵得怔了一怔,原本闪避的目光此刻却慢慢聚了笑意,那笑意里有几分被拆穿的无奈,更多的是纵容。
眼前人虽重活了一世,偶尔却还会露出这般少年稚气的举动,叫他看着心中莫名一软。若是他早些认识她就好了。念及此,他竟有些妒忌萧然。那狗东西何德何能,竟能随她一同长大。
这份不平在胸口翻涌了几息,裴勋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他将那点恼怒强行压住,语气一转:“我为何去仰天宗这件事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们仰天宗作为仙门第一正宗,竟也会做出不正当的勾当。你恐怕也没想到吧?”
冷灵:“……”
若换作往常,裴勋胆敢这般侮辱她师门,她一定叫他好看。可此刻她却没有冲动反驳,只因裴勋说这话时,神情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,眉间甚至压着一层极淡的阴翳。
顿了片刻,她凝眉望着他,问:“你这话何意?”
裴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见她目光坚定,非要个答复不可,他才将当年离开仰天宗后所经历之事,一一道来。
冷灵听罢,沉默良久。她从未想过,他们三人当年在奔赴帝都寻她之前,竟在一座军营中被整整训练了五年。五年,那样一个地方,她竟毫不知情。
冷灵心中虽也在意裴勋与阿九的过往,此刻却无暇细想。真正令她凝神的,是裴勋话中提到的一样东西——斗转星移盘。
她当年亲手托付给太史令的斗转星移盘,竟被人辗转送至那十五个少年所在的训练营中。而那座训练营,打的还是守护南褚龙脉的旗号。
荒谬至极。
冷灵放慢脚步,将方才所获的信息在心中重新捋了一遍。忽然间,她想通了一事。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微微一颤,像是被风拂过的湖面,泛起细密的涟漪。
原来倒戈投诚的不止太史令等人。就连仰天宗,也……
难怪萧然几次三番劝她放弃南褚。原是他早知师门弃了南褚,不想她再白费心力。甚至他自己,也是助北齐的一员?
想明白这点,冷灵目视前方,漆黑的双眸倒映着染着绯红之光的夜色,唇角缓缓扯出一道自嘲的笑。
十九岁那年,她是奉师命才下山辅佐南褚基业,只因师尊说,人间百姓需要南褚,也需要她降妖除魔。自她入仙门起,便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。听了师尊那话后,又怎会不从?
可当南褚气数将尽时,包括师门在内,那么多人都弃了。唯有她,直到死的那一刻,仍在护着南褚。
她抛了陪伴她征战三百年的天一神剑,在万千百姓的注视下,肉身破损,鲜血浸染大地。尊严不在,却因不甘,执念太深,留了一魂一魄,飘至那不在三界五行的昼阴庭馆。
如今重返人间,竟得知她深信不疑的师门,当年亦负了她。
倘若换作五百年前,她知晓此事定然愤怒亦失望,甚至会提剑冲上师门讨个说法。一气之下,说不准还会一剑劈翻师尊的屋舍。
但五百年光阴磨尽了她对人间政权的最后一丝留念。此刻只觉造化弄人,又觉那或许便是命中该渡的劫数。
不渡此劫,终难成神。
冷灵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夜风拂面,将她眸底那层薄薄的水意吹散,余下一片清明。她侧首看向身侧之人,却见裴勋也正望着她。
那双凤眸里盛着的,是一种她从前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的情绪,像是……担忧?
她微微一怔,不是因为裴勋竟会担心她,而是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竟能读懂那份情绪了。
如今的她,似乎很容易便能感知旁人对自己的情感。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动,却并不惊惶。
她朝裴勋眨了眨眼,唇角一弯,眼尾扬着畅然的笑。自重生以来,心头再无哪一刻这般豁朗,仿佛拨云见日,终见天光。
她将方才的感慨暂且搁下,重新拾起先前的话头:“那十五个少年里,有一位是玉争鸣?”
裴勋一直看着她,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情绪的转变。他眼睁睁瞧着她从失落、羞恼、难受,到此刻的豁然。那些绞尽脑汁搜罗来的哄人体贴话,一句也没能说出口,反倒被她拿剑柄不轻不重地戳了下小臂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她语气淡淡,眸中却带着催促。
他脸色闪过一瞬的怔忡,旋即点了点头: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他是不是玉家的祖先?”冷灵又问。
“应当也是。”裴勋应了一声,目光仍牢牢锁在她面上,心下却生出几分疑惑。
她方才听了那些话,竟没有问起阿九。他原以为,她一定会问及阿九,却没想到……
这个女人,在降妖除魔之事上,倒是公私分明得很。
他正出着神,忽听冷灵又道:“你确定你见到的是男人?”
“……”裴勋无语了一瞬,继而嗤笑出声:“男人还是女人,难道我还分不清么?”
“不。”冷灵摇了摇头,神色渐沉,“我只是在想,大红花轿里为何会出现一个男‘新娘’。”她沉吟片刻,追问道:“玉争鸣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征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