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勋默了默，忽而想起邬浔曾提过，玉争鸣喜好在无人时扮作姑娘。他不知这算不算异于常人，但以己度人，换成是他，断然不会无缘无故扮成女子。于是蹙着眉峰道：“他喜欢男扮女装。这算么？”

冷灵：“……”

算吧？

她忽然也有些拿不准了。

前世三百年，她踏遍中州大陆，什么样的人都见过，什么样的事都遇过，再稀奇古怪的事搁在她眼里，也不过尔尔。所以听裴勋说出这等事，她本该不觉意外，可直觉告诉她，此事尚有蹊跷。

“那你喜欢……”

“当然不喜欢。”裴勋没等她说完便截了话，眉眼微微下压，“师姐，你想什么呢？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癖好？”

冷灵想想也是。裴勋怎么看都不像好那口的人。他虽肤色白皙，皮囊生得俊秀，行事作风却张扬硬直，难以想象他这样的人会对“男扮女装”生出什么兴致。

她不禁又想到那夜屋脊上的少年，清秀寒隽，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腼腆，与眼前男人判若两人。这些年，他当真变了不少。

不过……谁又不会变呢。

这时，裴勋又道：“玉争鸣那张脸生得极是美艳阴柔，说是男身女相也不为过，真扮起女子来确实毫无违和。你呢，棺材里见到了什么？”

“什么也没见到。”

“空的？”

“嗯。”冷灵应了一声，缓声道，“红花轿里是男新娘，黑棺材里却空空如也。红叶天喜丧怪事频发，可你撞见的人却是五百年前的。师弟，这喜丧鬼的根源，恐怕就出在你那位朋友身上。”

话音方落，她已抬眸望向前方的玉家侍从，身形一闪，便到了他们身侧：“打扰。”

见她突然现身，玉家侍从吓了一跳，神色惶惶道：“冷……冷姑娘有何吩咐？”

冷灵也不绕弯子，直言道：“红叶天的喜丧怪事，是何时开始的？”

玉家侍从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问，问的还是近期红叶天最忌讳的事，脸色瞬间青黑。跟在后面的几人听见她的问话，也是一脸诧然。

裴勋则轻声笑了笑，语气不紧不慢：“既然你们苍梧玉家解决不了的事，不如交给我们齐天门。同为玄门世家，总不想看着无辜百姓莫名惨死吧。”

这话倒是实在，冷灵听着还算顺耳。

可即便裴公子开口，玉家侍从仍不肯正面回答，目光微闪，低声道：“小人不知。我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。裴公子，冷姑娘，还请放过我们吧。”

冷灵从不为难无辜之人，逼他们说出不能说的，反而会连累他们。她微微颔首，收回视线，回眸看向身后几人：“你们几位呢，可清楚喜丧鬼一事？”

“清楚也不能同你说啊。”贺寒野回得比谁都快，双目却直直盯着裴勋，语调里裹挟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，“裴公子嘴上说着为了无辜百姓，莫不是心里头盘算的，是让河东裴氏登上雪月风华箓的榜单吧？”

裴勋早料到他要同自己对着干，闻言哂笑着摇了摇头：“该说你蠢，还是自作聪明呢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贺寒野唇角的笑倏然一收，半眯着眼，声线沉了几分。

“河东裴氏想上雪月风华箓榜单，我眨眨眼便能做到。便是重回玄门之巅，于我而言也是易如反掌。此事，全看我想，还是不想。”

裴勋微微抬起下巴，目光睥睨地落在贺寒野脸上，像在看一只不知深浅的蝼蚁，“你竟拿这种无聊的事来揣测我的心思？如此心眼，倒让我犹豫要不要同你打上一架。毕竟，不够格的人，不配让我出手。”

此言落地，四下里陡然静了。

夏侯清身子猛地一僵，执剑的手紧了几分。不只是他，邬氏兄妹与周掩亦愣在原地，面面相觑，眼底写满难以置信。

他们所识的裴自恕，性情温敛，纵使当真修炼了什么惊世功法，也断然说不出这等目中无人的话来。

便是隐在角落、不声不响的引魂煞这个时候也睁大了眼，心底暗暗咋舌：不愧是裴大将军。真要惹急了他，他是半点不介意将底细亮出来的。

而裴勋接下来的话，更是叫众人心头一震：“我能容你几次挑衅，你都该烧高香感谢你贺家祖宗了。”

他负手而立，唇角微勾，语气随意间又带了几分警告：“小子，你若真想同我打上一架，从此刻起便好好同我说话，不必反复试探。不过届时若打得你吐血断骨，便是你搬出贺家列祖列宗来求饶，我也不会留情。”

“裴公子当真狂妄。”贺寒野听了他话非但不惧，反而低低笑了一声，抬手缓缓鼓掌。掌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脆，他的眼底也燃起一抹兴味，笑着道：“这话我原样奉还。你可记好了，千万别手下留情，因为我也不会看在你吐血断骨的份上便放过你。我定会打得……”

话到此处，贺寒野忽然顿住，视线缓缓上移，最终落在裴勋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纹之上，微笑着补充：“让你裴家的神物，重新现世。”

夜风似在这一瞬凝住了，周遭变得更静。

在场几人皆屏息不语。裴家神物四个字，他们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。贺寒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，半分遮掩也无。这小子，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。

他不怕，他们倒是心下紧张，视线齐齐投向身着银蓝劲装、鬓边白发的男人。有那么一瞬间，他们不约而同地想，眼前此人的气度做派和形容外貌，当真像极了天一殿内的那位。

裴勋却连眼睫都未颤一下，他挑了挑眉，神态闲适地完全不把贺寒野放在眼里，嗤道：“那恐怕有些难。你暂时还不配。”

“配不配，打了就知道了。”贺寒野寸步不让。

眼见两人下一瞬似乎就要动起手来，冷灵忽道：“狠话放完了，架留着日后再打。”

她目光在裴勋与贺寒野身上缓缓走了一遭，声音不高，却恰好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势压了下去：“现在，有没有人能回答我方才的问题？”

“冷姐姐。”邬潇泠憋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，几步上前，自然而然地挽住冷灵的臂弯，像是寻到了依靠似的，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。她的目光在裴勋身上停了一瞬，旋即弯了弯唇角，笑道：“我同你说吧。”

“好。”冷灵朝她微微一笑，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，“洗耳恭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