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陌路崖最常见的小玩意儿，她原是买来解闷的，那一刻却鬼使神差地递了过去，想着或许能逗他开心些。

他接过小石兔，抬眸呆呆地望着她，像是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。

她亦望着他，弯了弯唇，笑道：“不管。反正我已经救了你，你就得好好活着。不然传出去还说我连个小孩都救不下来，多丢人。就当是为了我，你也得好好活着，可以么？”

他懵懵地看着她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她转了转眼珠，拍了拍膝上的雪，说：“走，我请你吃糖。”顺势牵起他的手，那只手又小又凉，像攥着一块冰。她没松开，拉着他在陌路崖下的古城逛了几圈，将她喜欢吃的店铺都走了一遍。

末了落在一家酒楼里，她托着腮看他，眼里带着点小得意：“我救了你，又请你吃了东西，心情有没有好点？”

他点了点头，捏着手里的甜点，小声说：“谢谢姐姐。你……要离开了么？”

“嗯。我要回师门了。”

“那你还会来这里么？”

“当然会啊。”

“好，”他一瞬间笑了，那双眼睛倏然亮起来，像风雪里忽然透出的一点光，“那我就在这里等你。”

那一瞬，冷灵发现他虽又黑又瘦，但笑起来时那双眼睛却极清亮，清亮得让她心口微软。她也弯了弯眉眼，伸指点了下他的鼻尖：“行。那你可要好好活着。”

记忆到此顿了一下，如果她记起的这一切都是真的，那便是说，她十四岁那年便已见过阿九。

不，不仅十四岁。

她眼睛微微睁大，又想起一事。十九岁那年，她再一次见到了他。而他，也确确实实一直在等她。

那时她奉师命下山，途经陌路崖，远远便瞧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立在风雪里，像一截被摧折后又勉力撑住的枯木。

他还是活得好苦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满身旧伤覆着新伤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认出了她，甚至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
“姐姐。”他的声音在风里发颤，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，“我等了你好久。我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
她也认出了他，心中猛地一酸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，几乎是脱口而出：“不如我收你为徒罢。这样你就可以永远跟在我身边了。”

他的眼睛在听了这话后倏然更亮了：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”她弯着眉眼说，“只是我尚有一事须得处置，你在此处等我回来。”

“好。我等你回来。”他应得那样快，那样笃定，好像她说的每一个字，他都信。

她点了点头，转身没入风雪，待处理完事务折返，漫天飞雪依旧，那道瘦削的身影却已不见了。

她立在原地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，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慌乱。正茫然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猛然回头，以为是他，来人却是萧然。

萧然见她便问：“师姐怎么还未动身往帝都去？”

她直言：“我要带一个人同往。”

萧然神色微变，迟疑道：“可是一个又丑又瘦的孩子？”

她讶异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也碰见了那孩子。”萧然说：“见他被一群人围殴，便顺手救了。他瞧见我身上道服，知我是仰天宗弟子，便兴高采烈地同我讲，仰天宗首席弟子要收他为徒。师姐，可有此事？”

“有。他人呢？”

“师姐当真要收他？”萧然面露难色，“师姐怎么想的啊？你可是仰天宗大弟子，岂能随意收一个乞童入门？”

“我如何行事，”她平淡道，“轮得到你来管？”

萧然被她堵得面色讪讪：“我自然不敢管师姐。可师姐，你当真不能随意收徒，你的身份……”

“少废话。他人呢？”

萧然脸色愈发难看，支吾半晌，终是低声道：“他……他听闻陌路崖畔生有一株仙草，想摘来送你作拜师礼，不慎……跌下了悬崖。”

闻言，她骤然扣住萧然手腕：“当真？”

萧然一滞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你最好没有骗我。”她松开手，纵身御剑，直奔陌路崖而去。

萧然在她身后急喊：“师姐你去哪儿？你不要耽误去帝都的吉时啊！”

她充耳不闻，剑光破开风雪，转瞬便至崖边。

萧然追至时，见她已立在崖沿，目光直直望向深不见底的崖下，顿时便知她要做什么，忙抢至身前拦住：“师姐，你别冲动。坠崖后定然尸骨无存，寻不到的，即便寻到残尸骸骨又有何用？你快去帝都吧。”

她目光越过萧然，看向悬崖：“让开。”

“师姐！”

“我说，让开。”她甩出袖中捆仙索，将萧然五花大绑扔在一旁，“一个时辰后，捆仙索自会解开。”话音落下，她纵身一跃，没入崖下浓雾之中。

“师姐——”

风声灌耳，将萧然的那声呼喊撕得粉碎。

她法力深厚，自然无碍。只是她在崖底寻了两日两夜，乱石嶙峋，荆棘丛生，每一处暗影她都翻过，每一道裂隙她都探过，始终不见那孩子的踪影。

其实以她的修为，寻一个人何须这般久。她只是怕，怕自己当真漏看了什么，怕他真的会死。

那时的她，已经救了他两次。她绝不要他死。可她就是怎么找，也找不到他。到了第三日，她立在崖底，周身沾满泥泞与血痕，收到师尊急令，命她速赴帝都。

她终究离开了陌路崖。此后踏入政权漩涡，远离仙门清修。那个孩子的眉眼也渐渐模糊在岁月深处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？他去了哪里？后来他再来寻她，是因为他离世之后，又入了轮回么？只是想到有这种可能，她的心口便是一阵一阵地疼。

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冷灵的异样。

她立在原地，面色苍白如纸，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开来。裴勋见她这副模样，也很不好受，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，疼得发紧。

正在这时，周掩抱着那张白狐面具，压低了声音道：“这面具鬼气极重，方才又现了冰雾与冰晶，莫不是那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