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偶尔冒出的惊人之语,总叫人一时语塞,这一点裴自恕早已领教。
如今换作裴勋,他也愕然了一瞬,然而对上那双清澈坦荡的眼,心下那点无奈顿时散了大半,暗忖既已至此,不如不再瞒她。
“在千夜醉的屋顶上。”裴勋望着她,语气平缓道。
二人以灵音交谈,旁人是听不见的。
冷灵眉心微蹙,仔细想了想,仍是忆不起这样一个地方。
昼阴庭馆游荡的那五百年,她忘却了太多。只因想不通以自己的天资何以落得那般境地,所以那五百年里,她不见人间,亦不念人间。
可心中到底不甘,纵然那时不过一缕游魂,仍强令自己:诸事皆可忘,诸人皆可舍,唯独仰天宗所习的道法,半分不能丢。否则纵然有朝一日能离开昼阴庭馆,出去也不过是个废人罢了。
也正因如此,人间诸事,她确实忘了十之八九。
沉默片刻,冷灵终是茫然启唇:“那是……何处?”
见她神色迷惘,裴勋心底微软的同时又夹杂一丝苦涩。她忘了那么多事,对他的恨却丝毫未减。能被她这般记在心里,真不知该说是幸,还是不幸。
“一家酒楼。”他答道。
“你怎会在那里?”冷灵轻轻眨了眨眼,语中带着几分困惑:“我又怎会在那里?”
裴勋没有立即回答,他心知接下来的话一旦出口,便会牵出冷灵尘封已久的记忆。
她会忆起他,也会忆起阿九。
她会知道身上那枚红玉簪是阿九所赠,也会知道阿九历经九生九世的轮回才来到她身边,所有关于阿九的一切,都将在她眼前一一清晰。
到那时……
许是裴大骨子里的劣根性又一次作祟,裴勋忽然生出几分赌徒般的心思。倘若萧然所言非虚,他当真是冷灵的命定之人,那么他倒想试一试……
待她将一切都记起之后,在阿九与他之间,她究竟会选谁?
念及此,裴勋放轻了声音:“千夜醉是南褚帝都的一家酒楼。褚寰登基那夜,那家酒楼现了几只千年大妖。你那时刚从北海归来,却很快便察觉到了。”
风拂过衣摆,踏雪剑穗轻轻摇曳。
冷灵的记忆仿佛被这话骤然撬开一道裂隙,那一夜的种种倏忽涌来。
褚寰登基祭天游行那日,她初回帝都,便已感知有妖气涌动,此事大不寻常,所以典礼方毕,她便循迹追查,查出妖气源于太史令私放妖物入城。
出仰天宗时,师尊曾赠她一件法宝,名为斗转星移盘。此物威能极盛,可观想星象、可占卜天机,若置于帝都,再辅以她亲手布下的法阵,便可令万妖不得靠近帝都半步。
她常年在外诛邪,无暇顾及俗务,便将此盘交由历任太史令代为保管。那日她方归帝都,想用斗转星移盘占测天象,却发现法宝早已不知所踪。盘失则阵毁,护帝都的法阵随之崩碎。
原来太史令早与妖邪暗通款曲,里应外合之下,妖邪潜入帝都已有时日。她查明始末,失望之余更添怒意,严惩太史令后,循着残存妖气一路追至千夜醉,还……
还在那里,遇着了三位少年。
念及此处,冷灵身子蓦地一凛,指尖不自觉蜷紧。脑海深处,一张模糊的面孔正一点一点浮出。那面容她已记不真切,唯有一双眼睛,黑得发亮,直直望进了她心底。
同一时间,裴勋的声音在身侧低低续来,语速极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齿间艰难地磨出来:“你降伏了那些妖魔,救了我、夏侯承,还有……”
他骤然顿住。
那个名字就悬在唇边,他却没有很快说出。仿佛只要不出口,一切便还有转圜的余地。然而不过片刻,他便慢慢垂下眼,长睫微颤,同她一齐道出了那个名字:“阿九。”
两道声音重叠在一处,似一根绷紧的弦骤然被拨响,二人身子皆轻轻一顿。
裴勋只觉周身血液尽皆凉透,寒意自四肢百骸一路侵至心口,她到底还是想起来了。
而冷灵在念出那名字后,心口却如被利刃贯穿,疼得她眸光一颤,连呼吸都滞了半拍。她确实想起来了。那夜的屋脊之上,月色如霜,有个少年……
冷灵猛地回头,目光直直落在身后那张白狐面具上。
就是这张面具。
那个少年戴着这样一副面具,唤她“灵儿姐姐”。他的声音小小的,带着几分怯意,像是怕惊着了她似的。
他摘下面具的那一刻,冷灵看见那张小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疤,纵横交错,触目惊心。他低低同她说让她失望了,因为他的相貌,实在丑陋。
那句话仿佛又一次落在耳畔,一瞬间,冷灵的心如千夜醉那晚一般绞痛,脑海里碎片记忆纷涌而至,拼出一段她早已忘干净的往事。
她记起一个寒雪纷飞的冬日。
那时南褚战火蔓延,妖魔肆虐,她闻听陌路崖有妖作祟,即刻赶去。除妖之后,于剑都古城暂歇,却忽然听见救命之声。
她循声追去,见一群人正围殴一个孩童。那孩子衣不蔽体,浑身上下瞧不见一处好皮肉,蜷缩在雪地里,连哭声都微弱得几不可闻。
她怒不可遏,出手驱散那群人,又念及他伤重,将他送至早已被逐出师门、却留在古城说书的师弟处。
那是她前世最后一次现身陌路崖。自此再未回去过。
后来千夜醉那夜,师弟忽然现身,她顺口问起那孩子如今何在。师弟说他去了仰天宗寻她,末了却反问她一句:师姐不觉得那戴面具的少年有些熟悉么?
她彼时只当是句闲话,未曾放在心上。如今想来,师弟那一问,分明是在点她。只因那面具少年,便是当初她救下的孩童,也是阿九……
想及此,她心头猛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口,连呼吸都变得艰涩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又忆起重生后不久,于哀命村遇着的那个孩子。
同样满脸刀疤,仰着头,同她说他叫阿九。她走哪儿,他便跟去哪儿。分别时,他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,说:“道士姐姐千万别再忘记我。”
明明诸多细节都在告诉她,哀命村遇着的阿九便是五百年前那个月下面具的少年,可她却始终记不起来。
她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,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已泛起薄薄水光,脑海中紧跟着又浮出另一幕来。
那是前世十四岁的事了。
彼时她在绮梦楼摔了跟头,满心郁气无处可消,便独自去了陌路崖。崖上风雪正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她行至半道,忽见雪窝里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那是个四岁上下的孩童,却被人打得奄奄一息,缩成一团,出气多进气少,像一只被风雪掩埋的幼兽。
她蹲下身,将他翻过来。那张脸青紫交错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,可一双眼睛却死死睁着,里头没有泪,只有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称的、沉沉的倦意。
她看得揪心,便渡了灵力过去,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他渐渐恢复后,不哭也不闹,只低着头,许久才开口。那声音像是从喉间硬生生挤出来的,又涩又哑:“姐姐,活着好没意思。你不应该救我。”
她那时年纪尚轻,听到这样丧气的话着实恼怒。但转念一想,他那么小就遭人遗弃,换谁都不好受。略一思量,便将身上那只小石兔递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