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真有可能。

自在郊外碰面起，贺寒野话里话外便在刺他身份有异，方才那一声口哨又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伸向冷灵的手。桩桩件件，根本就是存心。

这么一想，这小子当真是冲着他来的。

裴勋将手拢入袖中，余光瞥向身侧姑娘。凤眸微垂，映着她略显清冷的侧颜，瞧得出来，她已动了怒。

因着那一声口哨，气氛较之方才已是尴尬至极。可贺寒野偏就有这本事，还能让这尴尬再上一层。他笑着开口，语调懒洋洋的：“小裴公子，你和你师姐谈情说爱，也得分分场合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夜风似乎都因他这句话停了吹拂，人人脸色都说不出的别扭。

邬潇泠脚步一顿，恨不能回头一剑戳死他。这人怎的这般讨厌？难怪稳坐四奇葩之首！真该寻个法子将他嗓子毒哑了才好！

沉稳如邬泽，听了这话脸色亦沉了下来。视线在前方师姐弟二人身上缓缓走了一遭，唇抿得极紧，半晌未发一言。

贺寒野这话，明面上是调侃，实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“裴自恕”与冷灵之间那层薄纱。不论真假，于邬家的颜面、于妹妹的处境，都不算好看。

引魂煞缩在冷灵身侧，爪子死死揪着披氅边角，大气不敢出一声。这里的人，它谁都不敢惹，也谁都惹不起。

周掩面色已然绷不住了，张了张嘴，又合上。他忽然生出一种贺寒野不想活了、要拉上所有人陪葬的错觉，不然怎会这般放肆！？？

夏侯清也早觉察，此番来红叶天的贺寒野，性子变了不少。

小野素来顽劣不驯，认识他的人都知晓。可从前的顽劣是少年意气，是不服便打，打完便罢。像这般逮着一个人往死里激，倒是头一回见。他不像在找茬，更像是非要将裴公子激怒，逼他动手不可。

旁人的目光，裴勋统统不放在心上，真要把他惹火了，这里的人都得死。

可他无法不在意冷灵。她虽不言语，但那微微绷紧的肩线与不自觉攥紧又松开的手指，他看得一清二楚，心头亦跟着一沉。

“你就这么想同我过过招？”裴勋缓缓抬眸，目光越过众人，直直落在贺寒野身上。那双眼里没了方才的懒散与戏谑，只余一片沉静的寒意。
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贺寒野目光也沉了下来，唇角微勾，带出几分冷笑：“不过裴公子若是想，我嘛，随时恭候。”

两人目光隔空对峙，气氛剑拔弩张。

冷灵却在此时率先踏步而出，朝玉家侍从拱手道：“烦请快些带路。”

玉家侍从忙应：“是。”

冷灵走得干脆利落，没再看任何人一眼。

裴勋蹙着眉原地顿了片刻，警告地看了眼贺寒野，随即跟了上去。

“师姐……”他放低了声音唤。

冷灵仿若未闻，连脚步都未顿一下。

见她连话都不愿同自己说了，裴勋心跳骤然快了几分。张口想解释，又怕惹她更恼，憋了半天，只以灵音哄道：“你别气了。”

冷灵依旧不语。

裴勋压根儿不会哄人。做大将军前他寡言少语，做大将军后想说什么便说什么，从不必顾虑旁人心情。可身旁之人是冷灵时，他便没办法不顾虑了。

搜肠刮肚，裴勋也只勉强挤出一句：“那臭小子胡说八道，你不要放在心上，别恼了好不好？”

冷灵不答。

仍然没有回应。

裴勋简直不知如何是好，都有些想让小裴出面先把他师姐哄好再说。正打算再好声好气哄上两句，便听她灵音冷冷传来：“裴勋，你方才是要对我做什么？”

裴勋身子一僵，怔怔地望着她。

到了这时，冷灵也不想再欺瞒自己。她已清楚裴勋对她确有另一层情意，可她想不明白，这个人明明伤她最深，为何又会喜欢她。

当真是疯了不成？

她忽然觉出几分荒谬。可转念一想，何必去琢磨这些。就像裴勋自己说的，不要信他。不管他做什么，说什么，都与她无关。待“合作”结束，让阿恕回来，她便亲手送他永远离开。

而裴勋也预感接下来从她口中听到的话，绝不会是他想听的。果不其然，便听她近乎冷漠地说：“我虽记忆不如以前，但有些事我永远不会忘，也不会轻易原谅。你应该清楚。”

这番话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又想到前世撕心裂肺的那一日。

裴勋好一阵默然，那些哄人的话全堵在喉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
为什么？为什么他就控制不住地去幻想她能不躲开，能让他碰一碰，能对他软下半分？如今好了，她又开始拒他于千里之外。

裴勋胸口仿佛堵了一团湿棉，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可在那窒闷之下，却有一丝极淡极轻的欢喜悄悄漫上来。

她终究是确定了他对她的情意。哪怕这情意于她而言，未必是什么好事。

裴勋轻抿了下唇，嗓音低而稳：“我清楚得很。”

“那便行了。”冷灵别开脸，不再看他，肩头微微松了一松，可他的声音又追了上来：“但只要我的神识还在一日，便不会离开你。冷灵……”

他忽然以灵音唤她全名，声音不似方才的低沉，反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