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枫叶灯影摇曳，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。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不管你信不信，也不管你怎么看，我都想同你说……”

“我如今很珍惜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。其实这样的时刻，我想了很多年。很小的时候便想着了，只是一直没有机会。”

裴勋其实很紧张，不管是前世还是如今，他所有的紧张都给了眼前这个女人。可他心里明白，此刻若不说出口，往后怕是再无机会。他不想重蹈前世覆辙，直到身死，她都一无所知。

“我知道我做了让你无法原谅的事，也从不奢求你的原谅，那不是我，更不是你。”他顿了顿，嗓音微涩，“你如何恨我都行，但我只是希望，在我的神识还在的时候，请你允许我，多在你身边待一会儿。”

夜风拂过，吹动他鬓边银白的发丝。他垂下眼睫，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，末了又添一句，轻得几不可闻：“我没有再重来的机会了。”

冷灵驻了足，立在原地，都快分不清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，还是裴勋当真疯了。她的眼睫轻轻颤着，还是想不明白，裴勋为何会对她这般。

她偏过头看着他，轻声问：“裴勋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”

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，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，”裴勋也垂着眼看她，话既已说开，他反倒没那么慌张了，唇角勾着浅淡的弧度，语调一转，“怎么，听我这么说，你紧张了么？”

“我紧张什么，我有什么好紧张，简直莫名其妙。”冷灵不想再同他纠缠这些，撇开眼，淡声道，“我再最后问你一次，你在红花轿里，究竟看见了什么？”

听得出她在转话。裴勋心下了然，却也不愿她再动气，便顺着她的意接了下去：“男人。”

“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里面，而且那人我还认识。”怕她不信，裴勋又补了一句：“我没骗你。”

冷灵也没觉得他会在此事上说谎，只是脑中乱得很，一时理不出头绪。

裴勋的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，不曾移开半分，身后亦有几道探究的视线落过来，冷灵只觉浑身不自在，沉吟片刻，忽然转身，将手中那张白狐面具递向邬泽：“邬掌座，请查验后还与我。”

别说邬泽怔住了，其余人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。

邬泽回过神，接了过来：“好。”

冷灵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裴勋看了她一眼，灵音里泛着酸意：“你那么在意那张面具，怎么舍得给出去的？”

冷灵懒得同他多言，只道：“你认识的那个男人是谁？叫什么？”

面具一出手，果不其然，原本视线紧锁在他们身上的几人，注意力瞬间被面具引了过去。

邬泽比这几个少年只长几岁，平日里他们都敬称一声大哥，唯有贺寒野阴阳怪气时才唤他邬掌座。这会儿几人都凑到邬泽身侧，争先开口：“邬泽哥哥，让我瞧瞧。”

“瞧什么瞧？”邬潇泠一把推开周掩，“你瞧得懂么？”

“我还真瞧得懂。”周掩语气倒是笃定得很。话一出口，见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到自己身上，他又有些慌了。

贺寒野这回绝不会替他说话，冷哼一声，语带薄哂：“你这操不完的心，倒比谁都勤快。”

周掩被训得面色讪讪，却仍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但我是真看得懂嘛。”

邬泽温声一笑，将那面具轻轻递至他掌中，语气和缓：“小掩，你看吧。看过之后，同我们说说。”

“好！”周掩神色顿时一亮，“多谢大哥信任，我定仔细查验。”

另一侧，冷灵听罢裴勋之言，眉心微蹙，沉声道：“你是说，花轿中那人名唤玉争鸣？还是你昔日旧友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会认识他？”

就知道她会问到这个。裴勋顿了片刻，道：“你还记不记得，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？”

“你怎么又提这事？”

“自然是与此事相关。”裴勋忽然笑了笑，语调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轻佻，“师姐你想到哪里去了？”

冷灵沉默了，她确实记不清了。

记忆里最早关于裴勋的印象，是她尚在北海鏖战之时，忽闻天眼落于一名少年之身。而那少年，在拥有天眼后，没多久便投奔了齐王。

她那时不过随口一问：“那少年唤作什么？”

朱雀回她：“裴勋。不过已归齐王帐下。”

她闻言便知，这个身负天眼的少年，日后必成南褚心腹大患。自此，她便对裴勋只余敌寇之名。后来数次听到裴勋这个名字，是下属来报，说那少年以天眼之力，连破南褚三城，又诛杀万千妖魔。

直到正面交锋，他看着自己的目光，灼灼如焰，却又轻蔑至极，像是胜败早已注定。

可眼下裴勋竟问她头一回相见是何时，真是奇了怪了，她同他第一次见面，难道不是在战场上么？

冷灵索性坦言：“我记不清了，你直说吧。”

“是在南褚帝都，”裴勋缓言，“褚寰登基那夜。”

冷灵一怔，默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那时候你才多大？”

裴勋被她问得一噎，轻轻咳了几声：“师姐，你的关注点真的很奇怪。你不应该问我具体是在哪里，说了什么？”

“所以具体是在哪里，又说了什么？”冷灵顺着他的话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