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完，四下骤静，数道目光齐齐落了过来，周掩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，心头一跳，忙摆手道：“我、我是说玉家也在那个方向，并非是说你们口中春朝的三魂七魄在……那个……总之……我什么也不知道……”

他越说声音越小，即便如此，周遭视线也未从他身上移开。他垂下头，懊恼地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。却在这时，一道身影横插进来，挡在他身前。

贺寒野面色沉冷，目光如刀横扫一圈，眼神分明在说“看什么看，再看便将你们的眼珠子都剜出来”。

他这一副狠样，确实也让众人移开了视线。倒也不是怕他，不过是嫌他那满身戾气冲天，懒得同他计较罢了。

周掩悄悄吐出一口浊气，侧身凑近他耳畔，压低了声：“多谢你，小野。”

贺寒野眉目不动，手肘却不客气地顶了过来，将他撞开半步：“离我远点。”语气冷硬，不带半分温度，顿了顿，又低低添了一句：“管好你自己的嘴，少替旁人的事操心。”

周掩抿了抿唇，那句“哦”含在喉间，轻得几乎无声。

夏侯清什么也没说，伸手在周掩肩上安慰性地拍了拍。

裴勋立在一旁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训练营那会儿的光景蓦地涌上心头。那时候他们几个的年纪比眼前这仨还要小些，也是这般吵吵闹闹、不知天高地厚，谁也不服谁，谁也离不开谁。

谁能想到，五百年后，他竟还能再见着老朋友的一群后人。

裴勋目光在几个少年身上缓缓扫过，最终落在贺寒野身上，停了片刻。这小子的性子，像极了拥有天眼后的自己——冷酷，狂妄，不近人情，谁都不放在眼里，偶尔却也会护个短。

只是想到贺寒野的真实身份，裴勋眼睑微微垂下，长长的睫影落下来，遮住了瞳孔里翻涌的深色。他也总算明白，为何贺寒野的性格与相貌一点儿都不像诗言。不是诗言的血脉，自然不会像诗言。

“师弟。”冷灵的声音忽然响起，清冷如泉石相击，将他从沉思中唤回。

裴勋心尖微颤，倏然朝她看去。四目相触的刹那，他望见那双眼眸里清清楚楚只映着自己一个人的影子，心头顿软，轻轻扯了扯唇角，眉眼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
其实不必她多言，他也知晓她何意。玉家这一趟，是非去不可了。可他偏不急着应，故意凑近了半步，微微侧首，语声里带了几分明知故问的懒意：“怎么了，师姐？”

“你说呢。”从他那咬字的尾音里，冷灵也听得出藏在底下的恶趣。她语气淡淡，却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，“别得寸进尺。”

裴勋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许，却也不再逗她。去便去。他倒也想亲眼瞧瞧，那段玹究竟是何模样，竟能让她惦记至此。他笑着点头：“走吧。”

冷灵应了一声，不再多看他，转而望向一旁：“邬掌座，你们呢？”

邬泽目光沉静，只吐出两个字：“一同。”

冷灵：“好。”

几人随玉家侍从而去，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。路上一阵沉默，唯余脚步声错落。

邬潇泠几次偷眼去看裴自恕，刚要开口，便被邬泽不动声色地拽回了身侧。她抬眸望向兄长，满眼皆是不解，觉得哥哥古怪得很。

先前她不愿搭理裴自恕时，哥哥偏要将两人往一处凑，总在她耳边说裴自恕多好多好，恨不得替她把人绑到跟前来。现如今她自己想靠近了，哥哥反倒拦着不让。

她以目光相询：“哥哥你怎么了？”

虽然她也觉出前方的裴自恕与从前大不相同。

之前的小裴公子是少年意气，明亮坦荡；如今却像是藏了什么沉甸甸的事，叫人看不透，也不敢轻易去看。可她还是莫名忍不住关注着他，目光总是不听话地往那边飘。

邬泽有话难以明说，只以目示意：“你那点儿心思，暂且收一收。”他看得分明，如今的“裴自恕”，妹妹若凑上去，碰一鼻子灰不说，还会伤了心。

可邬潇泠也从不是个遇着点事便轻易退却的主儿。

她家世显赫，乃邬家嫡出幺女，自出生以来便是掌上明珠。兄长宠她，爹娘疼她，府中上下谁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、百依百顺。她想要什么，便能拥有什么，从无例外。

她与裴自恕的亲事，外人只道是两家长辈做主，实则不然。爹娘兄长远在她开口之前便瞧出了她那点小心思，不过是顺着她的意应下的罢了。

后来裴家遭了难，裴自恕被送往碧落城，一别数载，再见时两人都已不是幼时那般心思澄澈的孩子。但这门亲事，从来都是她说了算。只要她还想要，便谁也夺不走。

邬潇泠不理会兄长的暗示，目光越过他的肩头，定定落在前方并肩而行的师姐弟二人身上。

她自然能看得出来，裴自恕心悦他师姐。可且不谈冷姐姐本就无意于她师弟，与裴自恕有婚约的本就是她邬潇泠，论理来说，怎么也算不上她抢吧。

思及此处，她抬手轻轻晃了晃辫尾系着的砗磲珠，珠玉相击，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。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来，眸光流转间尽是胸有成竹的从容，仿佛前不久那个被裴勋几句话气得眼眶微红的姑娘，压根不是她。

邬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中暗叹一声。他太熟悉妹妹这个神情了，这丫头打小就是如此。越是有挑战的事，她越要较真到底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旁边几位少年也多少了解邬潇泠的性子，她若想要得到一样东西，就一定要得到，否则决不罢休。所以包括裴自恕在内，他们自小都让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