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连串变故来得太快，众人皆怔在原地，一时竟无人出声。

能诛杀五百年天狗大妖，齐天门师姐弟的修为自然不可小觑。可方才不过眨眼之间，那位冷姑娘便已飞身跃至阁楼之上，此刻仍悬于半空，负手而立，衣袂无风自展，气质出尘，恍若天人临世。

周掩与夏侯清对视一眼，二人皆是头一回见冷灵施展功力，心下难免震惊。

裴勋见冷灵不顾身份暴露，都要循着那股气息追去，脸色阴沉得难看至极。他压着怒火，袖中双拳攥得死紧，骨节咯吱作响。

偏偏这时候，玉家侍从还不知死活地凑上前来，拱手道：“烦请裴公子同我们走一趟。”

邬泽本有意替他解围，话尚未出口，便听裴勋冷笑一声，语调阴寒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，也配同我说话？”

满场骤静，众人神色一顿，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裴勋身上，心想这样狂傲嚣张的话怎么都不应该从裴自恕嘴里说出来。

贺寒野挑了挑眉，似笑非笑：“裴公子好大的火气啊。”

“你给我闭嘴。”裴勋偏过眸，目光冷冷钉在贺寒野脸上。这臭小子三番五次令他难堪，若非看在诗言的面子上，他早已出手教训了。

贺寒野也不是什么善茬，闻言，缓缓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，一步一步踱了过去，每一步都踏得从容，眼底的挑衅却是毫不遮掩：“我若不闭呢？小裴公子要把我如何？”

“胆子倒是不小。”裴勋冷眼看他，“就是不知实力怎样。”

“裴公子想试试？”贺寒野眯了眯眼。

眼见两人就要打起来，周掩急忙冲上去抱住贺寒野的腰身，急声道：“小野！冷静冷静！求你少说两句吧，别闹事！”

贺寒野垂眸看他一眼，语气却不见半分退让：“便是我少说，也瞒不住某些事吧。我可不像你们……”他冷笑一声，眼底倏然掠过一抹幽蓝微光，不阴不阳道：“喜欢做睁眼瞎。”

周掩被他说得一噎，松开了手，但没有走远。夏侯清这时候也走了过来，虽与贺寒野还闹着别扭，但姓裴的若当真敢动手，他还是会站在贺寒野这边。

裴勋眉心微凝，看向贺寒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疑色。这小子不太对劲，他眼底那抹幽蓝……绝非寻常。

冷灵耳力过人，虽悬于高处，裴勋同玉家侍从说的话却一字不落灌入耳中。她飞身而落，朝玉家人略一拱手，而后以灵音直传入裴勋耳中：“你干什么呢？”

裴勋听她竟以灵力同自己说话，怔了一瞬，灵音回道：“这话该我问你才是。你方才在做什么？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此刻是什么身份？”他话语里的气恼压都压不住，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，稍一碰便要断。

冷灵被他问得哑然，片刻后，灵音回道，语调故作平淡：“你应当也闻到了鬼气。我追鬼去了，不行么？”

“追鬼？”裴勋冷笑一声：“你确实是在追鬼。但你真正想追的是什么，你心里清楚。”

“你这话是何意？”冷灵抬眸看他，面上仍是一贯的平静淡然，灵音里却已起了波澜，“裴勋，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？”想到先前二人的约定，她又道：“你说过的话，可别不作数。”

“师姐才是，”裴勋凤眸紧紧盯着她，压着声音提醒，“你一定要记住，千万别让我离开你。”

她二人这般一来一回地以灵力交锋，让沉在裴勋体内的裴自恕意识也渐渐苏醒。他忽然想起，从前师姐与段玹便是这般交流。彼时他还以为是眼神交汇，原来竟是灵音传音。

不过段玹为何会有那般高深的修为？到了此刻，裴自恕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。

裴勋同样感知到了小裴的情绪波动。自打这小子看完了他的记忆后，不仅不再同他吵闹，连话都不说了。但他此刻没工夫去理会小裴，满心思都系在冷灵和她手中那张面具上。

冷灵默然片刻，收回了视线，语气淡淡道：“随他们走一趟吧。”

出林子时说好了在外要维系齐天门师姐弟的身份，此刻却是谁都懒得装了，甚至连装的兴致都没了。

这时，邬泽走上前来，温声道：“冷姑娘，可否将手中面具容我一观？”

明眼人都瞧得出来，方才定是邪魔作祟。邬泽身为玄门世家掌座，自然要查验分明。

可不知为何，冷灵竟有些不愿将面具递过去。

方才那道影子闪得极快，却已足够让她想起之前在段玹眼中看到的那道身影。一桩桩、一件件串起来，她已经知道那道身影是谁了——

酆都鬼王。

哀命村的夜晚，马踏银花、月照而来的是他。盲哑村中，以灵音同她说“只要你高兴，任你打骂”的是他。分别之际，将天一剑穗还她，又借齐安之手转将红玉簪给她的也是他。

她便是在男女之事上再如何不开窍，也知晓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，一定是倾心于她。

恍惚间，她又想起段玹对她的那番表白。当时她疑惑不过短短数日，段玹为何便倾慕于她。现在想来，同她说那些话的并非段玹，其实也是他。

而他，也早已清楚她的真实身份。

冷灵微微垂眼，心中暗道：“这酆都鬼王，定然与我前世有着极深的渊源。”

可究竟是谁呢？她到底忘记了什么？前世三百年，昼阴庭馆五百年，八百年光阴漫漫如长河，她如何能记得住那许多事。

不过，若真的是他……他对段玹又做了什么？为何要夺段玹的舍？冷灵握着面具的手又紧了几分，指尖却在微微发着颤。

“冷姑娘？”邬泽又唤了一声，声线里多了几分探究。

“邬掌座。”贺寒野抢先出了声。

但凡贺寒野一开口，众人便知他这张嘴定然吐不出什么好话。果不其然，便听他道：“这位齐天门的冷姑娘明摆着不愿将面具给你看，邬掌座还追着问，有意思么？”

邬潇泠虽还在气裴自恕对自己态度大变，可一听有人针对她兄长，第一反应便是护上来，当即斥道：“你闭嘴！贺寒野，你能不能有点教养？你师尊不在此处，你当真是无法无天了。”

一提贺逐星，贺寒野脸色倏地沉了下来，语气也变得刻薄：“你有脸说我没教养？人家裴公子不喜欢你，你还上赶着跟人闹，哭哭啼啼的，也不嫌丢人。我隔着几条街都听见你哭喊。邬大小姐，你好歹是个姑娘家，能不能矜持些。”

这话太不好听了，邬潇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嘴唇微微颤着，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。

周掩这时悄悄挪到夏侯清身旁，夏侯清也抱着剑默默退远了些。两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：早知如此，就不该随贺寒野一起出门。

说起来，他们几人年岁相仿，幼时也见过几面。

邬家与贺家本有意联姻，奈何邬潇泠与贺寒野一见面便掐，水火不容。反倒是裴自恕那个时候乖巧懂礼，小小年纪便六艺精通，深得邬家长辈喜欢，所以同邬家定了亲事的，最终成了裴自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