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不识眼前二人，但能唤一声“小裴”，想来与阿恕交情不浅。

念及裴家那根独苗，裴勋略感烦躁地捏了捏眉心。再抬眸时，目中已是一片沉静，甚至唇角轻扯出一道浅浅弧度，朝来人微微颔首，算是见过了礼。

邬潇泠却怔在原地，身上的痛还在，可她全然忘了。一双眼从哥哥身上移开，直直落在眼前男人面上，一瞬不瞬地盯着。

不过数日不见，先前那个总被她气得面红耳赤、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，此刻竟成了一个身姿挺拔、眉目深邃的成年男子。周身气韵沉凝如渊，与从前判若两人。

不仅如此，他还有了一身深不可测的功夫。她方才那般凌厉的招式，他甚至不曾真正出手，便已轻描淡写地化去了。

怎会这样？

邬潇泠的目光定在他的身上，挪不开。

若是从前的裴自恕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，只怕早已耳尖通红、羞得别开眼去。可眼前之人却不闪不避，任她打量。

他似乎完全不惧旁人怎么看，即便刻意收敛了周身傲气，那股子“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”的劲儿，仍是掩不住的。

但其实若往细致了瞧，确实也能从那张脸上寻出裴自恕原先的影子。

只是这张脸较之前成熟了许多，眉骨更深，下颌线条更为锋利，眉心处还多了一道似火又似水的金纹，流转间隐隐有光华浮动。方才正是这道金纹灵光一闪，整条首饰摊便被炸得七零八落。

他……当真是裴自恕么？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？

“哥哥……”邬潇泠握紧了手，指节泛白。

邬泽知晓妹妹在想什么，也清楚裴自恕能是此刻这副样子，定是开了天眼之故。他沉声道：“确实是小裴。”

邬潇泠却仍是不愿信。

想到方才此人是如何待她的，身上的痛感便一齐涌了上来，火辣辣地烧着，连带着眼眶也跟着发烫。

裴自恕打了她！？？他竟敢打她？？？！

邬潇泠倏地抬眼瞪向他，心里委屈极了，质问脱口而出：“你竟敢打我？你怎么可以打我！”

“不是你先动的手么？”裴勋的语气同目光一样冷淡，“你打我可以，我连还手都不可以？”

邬潇泠一怔，没料到裴自恕会这般理所当然地质问她。他不该让着她才对么？他从前哪次不是让着她的？越想越难受，双眸忽然沁出泪水，她大喊：“对！不行！不行！就是不行！别人可以还手，但你不可以！”

裴勋也是一怔，沉默地看着她，怎么也没料到方才还气势汹汹对他拳打脚踢的姑娘，此刻竟突然落下泪来，还朝他大呼小叫，一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的模样。

他这人一向不会怜香惜玉。换句话说，男的女的在他眼里并无分别。他这一生，只对两个女子有过柔情与心疼。一个是他的娘亲，另一个，便是将他视作仇人的冷灵。

所以即便邬潇泠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，除了生出几分烦躁外，他并无别的感受。

邬潇泠见眼前男人无动于衷地望着她，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，心头愈发难过，忽然捂着脸跑开了。

邬泽见妹妹气哭了，眉头微皱，看向裴勋的目光略带责备，却终究没有多言，只唤了一声：“潇泠！”

裴勋负手立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幕，低声嘀咕了一句：“莫名其妙。”

恰在此时，冷灵忽然从铺子里出来，与邬潇泠迎面撞上。

冷灵反应极快，伸手扶住了她，悄无声息地化了冲劲。

邬潇泠正在气头上，根本没看清来人，一把推开对方：“滚开啊！”

听到她让冷灵滚，裴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，手已推开剑鞘，正欲开口，却听冷灵温声道：“怎么了？谁惹我们大小姐生气了？”

邬潇泠骤然抬眸，泪眼朦胧中认出了她：“冷姐姐？”

“是我。”冷灵垂着眼，平和地看着她，“怎么哭了？谁欺负你了么？”

“你师弟！”邬潇泠手往身后一指，气呼呼道。

“……”冷灵眼角微抽，目光越过邬潇泠，看向不远处的男人。

男人也正看着她，目光相触之际，似是想起方才铺子里冷灵说的那番话，他又别开了眼，只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脸，剑也落回了鞘。

冷灵尚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，但邬泽也在，想来应当没出什么大乱子，便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：“邬掌座，又见面了。”

“冷姑娘。”邬泽亦微笑颔首，又对邬潇泠道，“潇泠，过来。”

邬潇泠却不动。

邬泽心下了然，他方才没有帮着妹妹，便是料到小裴的师姐定然也在附近，交由她处理此事最好。于是又朝邬潇泠递了个眼色：还不过来？

“冷姐姐，”邬潇泠揪着冷灵的衣角，骄纵的姑娘此刻声音里满是委屈，“你师弟方才打我！你看！”她撸起衣袖，细白的手臂上果然浮着几层红印。

冷灵目光落在那几层红印上，面色微变，竟当真有伤。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邬潇泠的手臂，温声道：“我先去问问情形。若是他当真欺侮了你，我定帮你教训他。”

邬潇泠一听这话，抿了抿唇，眼里的泪还挂着，却暂且收了声。

冷灵看了她一眼，转身径直走向裴勋。

裴勋看着冷灵逐渐走近，目光本凝在她身上，待她快要到他面前时，又生生冷着一张脸移开了目光，下颌微收，眼底那点波动被压了下去。

他还在气。

铺子里她说的那番话，一字一句都刻在心头，胸口堵得发闷，到现在都没散。

只是他还没同她计较，便听她语气费解地问：“你当真打了邬潇泠？”

裴勋连解释都懒得解释，只冷哼一声，别过脸去。

引魂煞见大将军不说话，怕冷灵误会，慌忙将方才之事一一道来。

冷灵自然是信的，除了她相信引魂煞不会骗她以外，还有个更要紧的缘由——心高气傲如裴勋，绝非那种主动欺负旁人之人，那样做只会让他觉得掉价。

冷灵了然地点了点头，只是邬潇泠性子确实刁蛮了些，但秉性不坏，她还是道了一句：“无论如何，你也不该还手。”

“是她先动的手，”裴勋忍不住冷笑出声，“我不过是避开，顺便点拨她两下罢了。”

出了林子后，记忆深处的修为渐次苏醒，裴勋恢复得极快。先前自虐所受的伤，早在御剑飞行时便已痊愈。打鬼尸时又露了一手，冷灵已知他的修为早非初出林子时可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