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当真如他所言，不过是避开，加点拨几招。可天眼神力在身，他的点拨，寻常人哪里招架得住。但眼下的他，明显也不能好好同她说话。

冷灵犹豫片刻，伸出手，拉住了他的小臂。

裴勋身子一凛，那只手微凉，隔着衣袖贴在他腕骨上方。他本该甩开的，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甩开之后要说的话，让她知道他不是她高兴了想拉就能拉、不高兴了想骂就骂的人。

可那只手没有松开，而他的脚，也不受控地跟了上去。

裴勋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声。

真没出息。

到了墙边，冷灵自然松手。裴勋顺势倚在墙上，目光垂落，视线却凝在她身上，低声问：“干什么？”

“你不该同她动手。”

一听还是这事，裴勋心头那点因她而起的波动又沉了下去：“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。”他瞥开眼不看她，语气冷淡生硬，压着一股难言的烦躁，“你若把我拉到这见不得光的拐角，为的就只是那小丫头的事，那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冷灵觉得他这番话古怪得很，却也没细究，只道：“那姑娘和你有婚约。”

裴勋眼睫颤了颤，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之事。默了几息后，眼神唰地看回她，冷声道：“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。”

“裴……”冷灵顿了一顿，想到四周或有人窃听，便改了称呼，“师弟，你我相识许久，师姐我是那种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么？”

确实不是。冷灵对男女情爱之事一向是不理解、不关注、不八卦的，她根本不会开这种玩笑。裴勋自然也知道。再一联想方才那小丫头的反应，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“师弟从前虽和那小姑娘时不时吵上几句，”冷灵漫声道：“却从不会真的对她动手。你那么做，实属不应该。”

裴勋知晓冷灵这话是在提醒他，裴自恕与邬潇泠之前相处的方式。他眉峰蹙起，清俊的面容露出一丝不耐，半晌后，蹦出一句：“他怎会有这样的未婚妻？”

“嗯？”冷灵不解，疑惑道：“潇泠怎么了？漂亮可爱，活泼大方，挺好的呀。”

裴勋沉默地看了她片刻，那目光说不上是怒还是别的什么，只是沉得很。

冷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正要问你这什么眼神，便听他冷嗤一声：“你看谁都好，独独就我不好。”说罢直起身子，从她身侧错肩而过，步伐不停，再未回头。

冷灵立在原地沉默片刻。

巷子里安静得很，只剩远处隐约的人声。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她衣袂轻动。

裴勋的那句“独独就我不好”，不知怎的在耳边绕了两圈，怎么也散不去。她皱了皱眉，心想这人又犯病了，没再多想，转身往回走。

裴勋执剑缓步走向邬潇泠，他从没向谁低头过，即便冷灵同他说了邬潇泠与裴自恕的关系，他也并不打算向邬潇泠道歉，只淡淡道：“不然你打回来罢。我站着不动，让你打几下，随你怎么打。”

天眼在身，即便邬潇泠一剑刺穿他的心脏，神力亦会替他疗愈，所以裴勋压根儿不惧这小丫头。肯让她打几下，也不过是看在裴自恕的面子上。免得那臭小子回头跟他闹，怨他弄丢了他未来的媳妇儿。

邬潇泠却紧抿着唇瞪着他，眼眶还红着，泪珠挂在睫上，将落未落。

这人哪里有半分道歉的态度？

到了这时，邬泽也看出蹊跷了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，心底轻叹一声。若当真是小裴，以他的性子，兴许早已服了软。可眼前这人，从头到尾不曾低过半分头。

就在这时，有人扬声道：“裴自恕，对姑娘家的态度这般强硬，可不太像你啊。”

声音从巷口传来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。

原是方才首饰摊摊主那句“有鬼啊”引起了轰动，玉家人赶了过来，随行的还有在郊外遇见的那三位少年。能直接戳破裴自恕举止异常的人，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贺寒野。

他抱着双臂，斜倚在巷口的墙上，好整以暇道：“邬掌座，你这大舅哥难道不觉得你这妹夫有些奇怪么？”

周掩真是服了贺寒野这张嘴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少说几句罢！我的贺少爷！”

贺寒野不理他，一双眼越过众人，落在裴勋眉心那道金纹上。他的笑意淡了几分，语气幽幽的：“小裴公子何时练了什么邪功？怎么鬓发白了几缕，还多了一道金纹？”

这话说得轻，却像一根针，扎在了在场每个人心上。

周掩捂住脸，有些不太敢看裴自恕此时的脸色，脚步微踱，默默靠近夏侯清，离贺寒野远了些。小野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，当真除了贺逐星，没人能治得了他。

同一时刻，引魂煞也在冷灵身侧低声道：“冷姑娘，我好像感受到春朝的三魂七魄了。”

话音才落，街巷骤然起了一阵蒙蒙冰雾。

这雾来得毫无征兆，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，无声无息便将整条街巷吞了进去。所有人面色都变了，因为他们都感受得到，这层黑雾里藏着浓重的鬼气，和一股深不可测的力量。

地面倏然结起冰晶，朝着众人蔓延过去。冰晶所过之处，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。到了冷灵脚下时，冰晶忽然生花，一瓣一瓣绽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苏醒，正朝她伸出手来。

悬空的枫叶灯无风自动，光影摇曳间，整条巷子像是被拉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
诡异，又莫名地浪漫。

裴勋早在冰雾升起的一瞬，人便已瞬影至冷灵身侧。

邬潇泠见此心头蓦地一空，她甚至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，邬泽已来到她身边，一手按上她的肩，将她护在身后。

冰雾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不过须臾之间，便消散得干干净净，像是从未出现。可地上那层冰晶，却迟迟没有化去。

这时，引魂煞低声道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冷灵垂眸，目光落在脚边那一点白色上，缓缓俯身，将那东西拾了起来。

是一只白狐面具。

入手冰凉，那冷意却像一把钥匙，骤然打开了什么。脑海里碎片纷至沓来，快得抓不住，却又疼得清晰，冷灵握着面具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

裴勋更是脸色大变，目光急掠四周，素来淡漠的凤眸露出真正的警觉，眉心金纹也在隐隐跳动。

不远处阁楼之上，一道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。夜风拂衣，他微微咳了一声，身旁之人立刻压低了声音：“九爷，您还好么？”

被唤九爷的男子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极淡，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，可若细辨，却能觉出一丝涩意。他眼睫微颤，目光越过夜色，留恋地望向巷中那道手持面具的红影之上。

像是感应到了不远处得幽沉注视，冷灵倏然抬眸，径直望向阁楼。可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玄黑侧影，和腰间一抹极浅的红。

下一瞬，她已悬空立在阁楼窗前。窗内却已空空如也，只余一缕淡淡的松雪香，和窗台上一片尚未化尽的冰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