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心底各自一沉，已知身陷何局。幻境将他们拖入其中，二人身份已不再是冷灵与裴勋。她是玉梧桐，他是苍凤。

“但你心上之人，”玉梧桐开口，声如碎玉：“已不是我了。”

苍凤没有否认。

沉默便是最残忍的回答。

玉梧桐眸中满是痛色，声音微颤：“你既回来了，那她……又当如何？”

她欲抽手，他却握得更紧。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白皙的手背，动作极轻极慢。苍凤嗓音低哑道：“我已负她……不能再负你。”

“我不需你施舍怜悯。”玉梧桐拂开了他的手，红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她退后一步，与他隔开一段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。她声音凄楚，却字字决绝，“苍凤，你走罢。我玉梧桐，不需要一个心不在此的人守在身旁。”

苍凤怔怔地望着她：“……我不走。我向你保证，我不会离开你。”

“可你已经不爱我了！”玉梧桐凄厉地喊出声，那声音像一根绷了千年的弦，终于断了。

他不爱她了么？是，他确实爱上了旁人。可对她的那份亏欠如枷锁，锁住了他所有退路。他低声强调，像是说给她听，更像是说给自己听：“我们天生一对，我绝不能辜负你。”

“那我呢？”

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，如冰泉击石。

白纱曳地，衣上水纹淡淡，似有流光在褶皱间游走。那姑娘含着泪，一步步朝他们走来，每一步都似踏在水面上，涟漪无声散开，又无声合拢。

她美得不似此间之人。

——若水。三千弱水之主。

“我为你调动三千弱水，你答应过我，永生永世，不离不弃。可你借走了水，解了梧州之旱，却要娶别的女人。”若水抬眸，泪光盈盈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……都是假的么？”

“不。”苍凤嗓音艰涩，“不曾有假。”

“那你既爱我，为何又选了她？”若水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又迅速坠落，“为什么呢？”

凤与梧桐，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可他偏偏又爱上了若水，许了永生之诺，又负了永生之约。他对不起她们两个。

“玉梧桐不要你的怜悯，难道我便会要么？”若水惨然一笑，泪珠滚落如断线珍珠，“你许下的诺，你做不到。你这样负心的男人……就该下地狱。”

“是我的错。”苍凤望着她，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，“你要如何都可。要我这条命？”

他长袖一展，掌心浮出一柄剑，剑身映着寒光。他执剑递向她，声音不带一丝颤抖：“杀了我罢。”

若水痴痴地望着他，又望向那柄剑。她恨透了这个男人，恨到骨血里，可那只手，终究没有接过剑。

“哪有那般容易。”她的声音忽然淡了下去，淡得像水面上最后一层将散未散的薄雾，“你当然得死，但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轻松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轰——

哗啦啦的水流如万马奔腾，裹挟着雷霆之势汹涌撞来。

若水竟是要淹了整座梧州城。

她立于浪头之上，衣袂翻飞，笑得凄绝：“当初你为解梧州旱情，千里寻我借水。如今我还你无穷无尽的水。”

“若水！”苍凤被这一幕惊到，厉声喊道：“别胡闹！城里的百姓是无辜的！”

“是啊，百姓无辜。”若水的泪忽然决堤而出，随着那泪珠坠落，洪水愈发磅礴，梧州的房屋一座接一座地坍塌崩碎，“那我就不无辜了么？我信你、爱你，随你奔赴梧州，你给了我快乐与期待，却又弃我而去？合该我要遭受这些么？”

洪水冲毁了宫观，冲塌了那座塑着凤与梧桐并肩而立的神像。泥塑崩裂，金身倾覆，仿佛连天地都在替这段孽缘收场。

“若水，停下来！”苍凤猛然上前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，他惶恐地看着她，声音都在发颤，“是我错了！我答应你，永生永世不离开你。你快停下！你这般做，会遭天谴，会万劫不复！”

“迟了。”若水凄凄望着他，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，“我已不需要你的承诺了。”

玉梧桐立在一旁，看着洪水中挣扎呼救的百姓，又看了看纠缠在一起的苍凤与若水。她忽然伸手，撕下了身上那件红嫁衣。

没有丝毫犹豫，纵身跃入洪水。

苍凤猛然回头。

只见玉梧桐坠入浊浪的刹那，身形骤然变幻。洪水中央，一棵梧桐树破水而出，枝干遒劲，冠盖如云，遮蔽了半片天穹。

“快！爬到梧桐树上！”百姓们在洪水中嘶声大喊，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哭腔。

若水见此，怒极反笑，催动更猛烈的水势。梧州城转瞬成了汪洋，可水每升一寸，那梧桐便长高一寸，死死撑在天地之间，不肯弯折分毫。

玉梧桐耗尽毕生法力，屹立在洪水中。

可水流太急太猛，老人与孩子根本无力攀爬，一个个被浊浪卷走。

“对不起。”苍凤松开若水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他知道若水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了，只低声重复：“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“你想怎么对我都行，但你真的不该如此。”

苍凤化为白凤，穿梭于洪水之间，将一个个挣扎的人送上梧桐树。羽翅被浊浪打湿，一次次坠落，又一次次飞起。可洪水太大了，即便如此，仍有无数百姓被吞没于滚滚浊流之中。

白凤再也飞不动了。它缓缓落在梧桐最高的枝头，阖上了眼。那是它最爱栖落的地方。兜兜转转，终究还是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