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久未移开。她眉心微蹙，侧目望去：“你盯着我作甚？”

“你不看我，怎知我在看你？”

冷灵一噎，片刻无言。

“况且我看得分明是前方。”裴勋咬死不认，话锋却陡然一转，语气里染上几分委屈，“我半晌不吭声，你竟也不唤我一声？”

“这可是你先提起的。”冷灵平静地望着他，声不高，字字却清晰，“自我提起萧然，你便变了脸色，又沉默许久。裴勋，你认得萧然，是么？”

“是。”裴勋并不否认。凤眸微垂，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眼前这张并不算熟悉的面容。才从记忆深处抽身而出，他还是更习惯她以前的样子。

“萧然是我师弟，他能预知未来之事，我为南褚国师时，他将一些不能言明的事同我说了……”冷灵缓声续道，眉眼间渐渐生出一股浅淡郁色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此举等同泄露天机。他被卸了九成法力，亦被逐出师门。是我连累了他。”

“说什么呢。”裴勋见不得她这副模样。她在他面前，向来字字带刺、句句不让，恨不得每一句话都能将他气死才罢休。可说起萧然来，倒像是换了个人。那阴损的狗东西也配让她这样？裴勋心里不是滋味，哼了一声。

“你哼什么？”

果然，一同他说话，那气势便又回来了。裴勋弯了弯唇角，笑道：“我哼你是个傻瓜。”

冷灵神色一滞，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。回神后轻笑一声，裴勋竟敢说她是傻瓜？是她太给他脸了么？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是他师姐，他自幼跟在你身边，你疼他、护他、教他，他为你做些事岂非应当？便是为你去死，亦是应当。”见她脸色微红，裴勋唇角笑意愈深，语气却不掩鄙夷：“况且，你当真以为你那师弟，是什么好东西？你倒替他难受起来了，是不是傻？”

冷灵并未因被打断而动怒，裴勋一席话反倒让她冷静下来。他提及萧然时那股压不住的不满与酸意，一丝一缕，皆落入她眼中，她需要他说得更多。

冷灵定了片刻，接着问道：“萧然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？他究竟做了什么，惹得你这般厌恨于他？”

听出她话中试探之意，裴勋目光幽沉地望着她：“他利用我。而且……"

“而且什么？”冷灵上前两步，目光紧逼，“说啊。”

她这一动，两人脚下踏雪剑骤然失了平衡，剑身微晃，裴勋身子顿时后仰。冷灵眼睫一颤，伸手一把将他捞回，指尖扣住他肩头，旋即收回。仅是一眨眼的事。

裴勋的目光落在左肩她方才碰过之处，停了片刻，旋即唇角扯出一抹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：“怕我摔死啊。”

“是不想我师弟摔死。”冷灵睨了他一眼，神色淡然。

"……”裴勋笑意微深，静静望着她，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随口一问，又像是认真至极，“我如今，不就是你师弟么？”

冷灵眉心微蹙，觉出他话中有话，却并不接茬。沉默片刻，她道：“不要岔开话。我给你一个机会，你同我说完你与若枫之事，便可用天眼神力让我看到从前。你说我一开始便对你有偏见，总得拿出证据来。”

“你是觉得我蠢到听不出你真正想看的是什么？”裴勋好笑地望着她。这女人竟真把他当蠢货，还打着为他好的旗号。方才他便听出她在试探，只是想讨她一时欢心，便不曾揭破罢了。

冷灵也听出了他话中之意，不动声色地看着他：“继续。”

“我信你也猜到了，你的重生确另有缘由。不然我怎会知道，你与我裴氏后人会来我当年设下的法阵之地？”裴勋忽然抬手，指尖点了点自己眉心，语气沉稳，“但你也说了——先解决若枫之事。届时你想借天眼神力看前世之事，我亦会帮你。毕竟我说过，此番回来，便是为了帮你。”

“说得倒好听。”冷灵并不信他所谓的“帮”，语气平淡道：“开条件吧。”

裴勋被她这份直白逗笑了：“当真聪明。不错，我有条件。”

冷灵平静以待。

“接下来一段时日，无论我做了什么，你都不许让我离开你左右。包括——”裴勋顿了一顿，凤眸微抬，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一不如意便要了那美公子的命。你不能因为我杀了他，便生气赶我走。”

前头的话都在冷灵意料之中，听到末句时，她抬眼看他：“你要杀段玹？”

“是有这个打算。”

“为何？”

“想杀便杀了。”裴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此时风景不错，“我要杀人，还需理由么？”

冷灵不语，只古怪地看着他。

见她沉默，裴勋又道：“怎么，听见我要杀那位美公子，心疼了？”

“无聊。”

冷灵是当真觉得无聊。不止无聊，甚至觉得裴勋有些幼稚。拿杀人当筹码来试探她的态度，这种把戏未免太拙劣了些。

裴勋闻言冷笑一声，声线沉了几分：“现在嫌我无聊，可别到时候为了护他，同自己亲师弟动手。”

“你何时成了我亲师弟？”冷灵眼梢微抬，盯着他的目光像是要将他看穿，忽然轻轻一笑，悠悠道：“裴勋，你不会是不想离开了吧？”

裴勋顿时沉默。冷灵有时的敏锐，总叫他措手不及。

确实，他不想离开了。前世他活得太短，与她相处的光景更短。如今既有了更长的路，他怎肯再放手。至于裴自恕……

裴勋凤眸微眯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。一个念头如暗藤般悄然攀上心头，缠绕收紧。他可以不走。不是等裴自恕回来他才走，而是他想走，裴自恕才能回来。

甚至，他可以学着扮演裴自恕。用小裴的名字和身份，一步步走进她的生活，直到再没有人分得清谁是谁。届时裴自恕回不回来，又有什么要紧？

这个想法一旦生出，便再也按不下去了。裴勋垂下眼睫，遮住眸中翻涌的暗潮。

“此前你不是说，阿恕若愿意回来，你便离开？”冷灵狐疑地盯着他，语气不紧不慢，“如今又是何意？”

“自然还是一样的。”裴勋视线微移，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攥紧，面上却不显分毫，语气淡漠得像在说旁人之事，“难不成这人世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不成？”

“那谁知道呢。”冷灵淡淡道。

裴勋气得咬牙，却偏偏拿她无可奈何，索性别过脸去，将视线投向前方。

剑光破云，苍梧城已在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