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水看到那双眼合上的一刻，整个人如遭雷击，怔在原地。她低头，看见洪水里漂浮着那件红嫁衣，被水浸透，颜色却依旧鲜红得刺目。

她将嫁衣从水中捞起，抱在怀中。然后她往前走了几步，身上那件本如流水般的白纱衣衫，一寸一寸地化作了红。温柔如画的眉眼间，生出缕缕黑气，如墨入水，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。

一念成魔。

……

洪水渐渐褪去，处处都是啼哭声。

曾经唤她“仙子”的人，如今一个个怨恨地瞪着她。那些目光像刀子，可若水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她没有目的地走着，脑中却一幕一幕地浮现出从前。

那时梧州大旱，赤地千里。苍凤为了借水，独自飞越千山万水，来到弱水之畔。她被他的善心感动，现了身，答应随他去一趟梧州。

水到之日，梧州载歌载舞，万民跪谢。凤、梧、水三人结下深厚情谊，常在梧桐树下饮酒闲谈，无忧无虑。

若水是个重感情的人，也贪恋人间烟火，不愿再回弱水那片孤寂之地。她同苍凤商量，想在梧州建一座三界众生都能来往的绮梦楼。

苍凤应允了。

绮梦楼开张那日，若水幻化成人，无人不被她的美丽惊住。

苍凤也是。

他看她的眼神，与看旁人不同。那种不同，梧桐最先察觉。因为她陪了苍凤上千年，他眼底每一丝细微的变化，她都认得。

一日，苍凤栖息在梧桐枝头，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的姑娘，是若水。

梧桐醒来时，发现苍凤的嘴角带着笑。那种笑，他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。

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
那样美丽善良的女子，谁会不爱呢？可陪了他千年的，是她啊。

千年。

她的千年，终究比不上几日。

梧桐提出要与苍凤成亲。

此事传到若水耳中，她果然生气了。她找苍凤对质，要他陪她回弱水，再也不回来。

苍凤没有应允。

若水很失望。她望着他，眼眶泛红，声音却还在努力维持平静：“你不是说，会永远陪着我么？”

苍凤沉默了很久。最终只道：“我不能辜负她。”

若水转身走了。她走的那天，梧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。

梧桐准备好了嫁衣。凤冠霞帔，十里红妆。她等着苍凤来娶她。

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。只是觉得千年的陪伴抵不过几日的相恋，太过可笑。可她不甘心。她想，哪怕他不爱她，至少他会来。

他来了。

苍凤回来了。不是因为爱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辜负她。

“我已负她……不能再负你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眼里没有欢喜，只有沉重。

梧桐听懂了。

即便他不爱她，却也不能辜负她。可到头来，他却辜负了所有人。

……

若水一身红嫁衣，躺在落满梧桐叶的地面上。泪水顺着眼角落在叶片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。这时候，林子里走出一个红衣姑娘。她与若水有着一模一样的脸，可眉眼间全是冷意。

若水没有抬头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他说他爱我，却不愿陪着我。为何？”

她蹲下身，望着她，声音像毒蛇吐信：“那只能说明，他根本不爱你。”

若水的眼泪忽然停了。

她慢慢坐起身，低头看着身上那件被水浸透的红嫁衣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
她捡起苍凤留下的那柄剑，横在眼前。她识人不清，一双眼睛留着也没用。剑锋划过，血泪齐落。

她又立下一道诅咒，致使梧州城一夜之间，满城梧桐尽化红枫。叶叶如血，再无青绿。

梧州城重新兴建，绮梦楼也再次开了张，可它不再是从前的绮梦楼了。一入夜，便会有人入梦。从梦里出不来，直至死去。

她成了不生不灭的梦魔，改名若枫。而那满城红枫，年年叶落，落在地上，像是永远流不尽的血和化不尽的怨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