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灵心中盘算，还是落在郊外为好。御剑飞行若被人瞧见，少不得一番麻烦。念及此，剑锋陡转，直直朝城外坠去。

这一转来得太急，裴勋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，人已落了地。双脚踏上实地的一瞬，胃中翻涌直冲喉头，他脸色微青，强压下那股呕意，勉强维持着面上的从容：“师姐的御剑术……当真了得。”

倘若换作裴自恕，此刻怕是早已大呼小叫。他却不愿在她面前失了体面，是以咬紧牙关，硬是将那股呕意咽了回去，只负手而立，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
冷灵面不改色地扫了他一眼，语气淡淡：“自然是比师弟要强出许多。”

裴勋：“……”

冷灵没再同他多言，转而打量起四周。时隔数百年重临此地，入目最先撞进眼里的，是一片浓烈到近乎妖冶的红。

初春时节，林中枫叶却红得不合常理，像是被谁用朱砂一遍遍染过。风过无声，叶亦不动，整片林子静得像一座坟。

没走错呀。冷灵微微沉吟。

忽然，“咕叽咕叽”两声，裴勋身上的行囊传来动静。两人这才想起来，乾坤袋里还关着一只妖煞。冷灵探手解开袋口，将引魂煞放了出来。

甫一落地，引魂煞便对着地面干呕不止。不久前小裴在林中练九转玲珑功法时，它便已受过此罪。如今又来一遭，当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愁。

引魂煞惆怅地想：这师姐弟二人，怕不是它命中注定的劫。

冷灵面上浮现一抹歉色，抬手渡了些灵力过去。引魂煞这才缓过劲来，周身黑雾散去，重新现出人首鸡身的模样。

它正要开口询问怎的这般安静，话还未出，唢呐声骤起。尖锐刺耳，穿林而过，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这死寂。林间雀鸦惊飞，扑棱棱掠过头顶，连那满树枫叶都似被震得颤了一颤，簌簌落下数片。

冷灵眉头微蹙，手已按上了踏雪剑柄。

裴勋也敛眸肃容，沉声道：“好重的鬼气。”

引魂煞一听，慌忙缩到冷灵身后，窃声问：“是不是若枫在这里？”

极有可能，但也未必。

“先往城里走。”冷灵道。

裴勋没有意见，剑扛行囊，跟在冷灵身后，心中暗自盘算，到了城里，头一件事便是换下这身不合身的衣衫。只是走着走着，渐渐觉出不对，四周太静了。

明明三人同行，却听不见一丝脚步声。连引魂煞的爪子踩在落叶上，都不曾发出半点声响，仿佛脚下踏的不是实地，而是一片虚无。

裴勋皱了皱眉，步伐一迈，走到冷灵身侧，余光警惕地扫过四周。

引魂煞也觉气氛不对，小声道：“冷大仙，方才那唢呐声怎么响了一声就没了？”它虽是引魂的妖煞，平日里见过不少鬼魅之事，可面对这般静得诡异的场面，仍忍不住提心吊胆。

"怕什么？"冷灵笑了笑，语气轻松，"有裴将军在这里，不会有事的。"

裴勋一听此话，当即笑了出来，凤眸微弯：“师姐这般瞧得起我，我自然不让师姐失望。”

引魂煞闻言，悬着的心倒是真的放下了几分。眼前二位可是冷灵和裴勋啊，它在担心什么？它用得着担心么？

“是啊，是啊。冷大仙和裴将军说得对。”

它确实不必担心自己。

因为它没事。

冷灵却消失了。

就在它点头的那一瞬，身侧那道素白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，倏然淡去，像一缕烟散入了夜色里。

“冷灵——”裴勋心口猛地一紧，声音脱口而出。

“喊什么呢。”

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。冷灵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，像是从未离开过。若不是她及时应了这一声，裴勋怕是已催动天眼神力，将这鬼魅的郊林炸个底朝天。

“你怎么突然不见了？”他开口时语气不大好，尾音里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。

冷灵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抬眼看向裴勋。

两人对视片刻，忽然都沉默了。

冷灵一袭红色嫁衣，凤冠霞帔，妆面浓艳，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色。而裴勋，白衣胜雪，眉心一道凤纹殷红如血。

这不是他们的衣裳。

四周的林子也不知何时变了模样。枫叶尽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梧桐。叶阔如盖，枝丫交错，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，四下里暗沉沉的，只余那满树桐叶在无风中轻轻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叶子后面，正窥着他们。

两人又看了看彼此，有点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。裴勋压低声音道：“你跟紧我。”

冷灵习惯性地侧身，做出抱剑的姿势，却抱了个空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，无奈放下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：“师弟是要保护我么？”

“方才师姐不是说了么？”裴勋蓦地伸出手，牵上了她，“有我在这里，不会有事。”

他的手指微凉，却握得很紧。

冷灵第一反应便是甩开。

可她竟然没有甩开。

不止没有甩开，她的手指甚至微微收紧，回握住了他。而从她口中说出的，是一句几百年都不曾说过、绝不是她能出来的话，“你心中已有别的人，为何还要回来？”

裴勋心中一震，他想说，我心中除你以外，怎会有别的人。可话到嘴边，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扭了方向，出口的话也绝不是他应该说出来的，“你我天造地设，我岂能辜负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