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——裴霖,你是故意的么?”
程琰一屁股坐在榻上,竟也顾不得顾忌衣裙会不会弄皱,只掀起眼皮,以一种堪称阴冷的视线,直勾勾地盯着那还抬着臂膀便于侍从在旁服侍穿衣系结的少年。
“或者我换个问法——你就是故意的,你想干什么?今天是我的及笄礼,你非要在今天给我找不痛快么!”
裴霖闻言,先淡定地扫了程琰一眼,没接话,只是挥手摒退侍从,拎着条鎏金镶白玉嵌犀角的革带,掂在手中晃悠得叮当作响,步履悠悠地踱到程琰跟前,仿佛没看见对方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眸,自顾自塞到女郎手中,颇为欠打地点了点下巴:“劳烦我金尊玉贵、今日及笄的未婚妻动动手指,帮我系一下腰带呗。”
程琰被他这漫不经心地态度弄得险些一口怒气上不来,胸口用力而缓慢地起伏了两下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:“……你是不是喝多了。”
裴霖猝不及防地抬手在她脸颊上轻刮一下,捻着指尖淡淡的薄粉,轻啧,回:“我今天没喝酒,你鼻子这么灵,难道闻不出来?”
程琰恶狠狠地瞪他一眼,毫不客气地‘啪’一声打在对方手背,她将革带往地上重重一砸,脆弱的白玉立时崩裂开来,如同水珠坠地般碎成粉块。
再也无法抑制地发火了:“你没喝酒你在这跟我装什么疯卖什么傻?”
裴霖俊朗面容上的清浅笑意随之一淡:“有话你好好说,何至于摔东西?”
“哼!”程琰自鼻腔中冷哼,重重翻他一眼,“我倒是想好好说,你也没打算好好听呀——”
“唉……”裴霖似有若无地发出一声叹息,大喇喇揽了女郎肩膀,挨着她坐下,被程琰毫不客气地肘击了几下腰腹,才不情不愿地挪了挪尊臀,懒懒散散地倚着床头。
“程笳音,你今日生辰呢,开心点,有什么好着急上火的呀……”
一听到裴霖这标准的‘事不关己、高高挂起’式语气,程琰心中便翻涌起无名鬼火,她又恶狠狠地甩了对方一记眼刀:“最让我着急上火的就是你!你身边没别人了?柔善故意在桥上守着你呢你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,你就这么喜欢顺水推舟?甚至不惜自己下水给她捞起来——裴霖,你觉得这是过家家么?她是个活生生的姑娘家!她若是要死要活非要你负责怎么办?你要我怎么办?!”
少年摸摸鼻子,倒是百年难得一见得被数落得有几分心虚。
柔善这遭守株待兔式落水自然瞒不过他,坦言之,虽然裴霖对于柔善似乎对自己有些别样心思这一点并非浑然无觉,但看到柔善为了引自己上钩,甚至不顾惜自己的安全,十月底的天这么深这么冷的湖水说跳就跳,哪怕这姑娘打得小算盘算计的是他,裴霖也忍不住想给这人赞一声,女中豪杰,这也太豁得出去了!
当然,即使是这般的魄力也不足以支撑裴霖在这个天气跳下去‘舍命陪豪侠’,原本,他是站在小舟上强忍下过于不礼貌的笑意,冷眼看着柔善在水中扑腾。
可是看着看着,裴霖瞧出不对劲了——柔善这姑娘是真的有股虎劲,完全不会水竟然也敢从桥上往湖里跳。镇国公府作为大梁最顶级的公卿宅邸,府中湖泊不仅是搭渠引注的活水,整个湖占地颇广,为了满足泛舟、垂钓、赏荷等一应需求,中间水道之深度淹死几个柔善都是绰绰有余。
事发突然兼之柔善选的这地址颇为刁钻,一时间,湖畔下水施救的侍从们竟难以快速抵达——这就很难办了——一方面,柔善作为绥远伯亲女,进京一趟若是莫名其妙死了,实在很难以轻轻揭过,另一方面,这是镇国公府,又是程琰万众瞩目的及笄礼,柔善真出了事,程家很难向天子,向绥远伯交代。
裴霖站在小舟上默默思忖,眼看着柔善那不断扑水的手指都快沉到水面之下了,他准备悄无声息绕到袁禾身后将其踹下去的计谋被好友敏锐识破,如此迫在眉睫之时,绕是裴霖素有远谋一时半会也难以见招拆招。
于是乎,他一面凉飕飕地用眼神剜了袁禾无数刀,一面无声叹气,解了外袍下水捞人。
——当然,裴霖心中也的确有一些难以言道的隐秘心思——见多了洛京城中克己复礼的闺秀们如何花样示爱,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瞧瞧,这位自越州远道而来的郡主,又能玩出什么新鲜花样。
这话自然是不能在程琰面前说得,她是最见不惯他行事时‘冷血无情’或是‘高高挂起’,裴霖时常感慨,自己和程琰或许是生得过于极端,他看似热烈豪爽,好呼朋引伴,实则冷心冷情,视万物为刍狗,对人对事天然少些悲悯。而程琰呢,她看似冷淡矜傲,实则最为柔软多情——多情必多疑,伤春悲秋倒也罢了,那颗对天地万物都饱含脆弱敏锐的慈悲心,总是让她少不得伤怀,而过于性情的人,往往不够豁达,也往往情深不寿。
眸光微动,裴霖不假思索地挑了挑眉:“你怎么办?不怎么办呗——她一个越州乡下地方来得郡主,你怕她作甚?说到底我也是做了好人好事,救她一条性命,若她当真恩将仇报,你且安心推给我便是,这世上,能强按我点头的人还没生出来呢。”
得了裴霖这话,程琰心下稍安。
她自然不是怕了柔善,实则,她是怕了裴霖。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随着年龄增长愈演愈烈,她有些拿不准主意,不知道他对柔善究竟是和态度,故而难免有些惶恐。
既得了他承诺,程琰满腔的恼怒便如流水般悄然卸去,淡着脂粉的面皮还绷着,但花瓣似的嘴唇已然松弛不再抿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