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琰适时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，脚步略显急切地撩帘入内。

内室人员极为精简，宁夫人拈着帕子一脸关切地在旁边嘘寒问暖，越皇后坐在榻边，正握着柔善郡主一只小手轻声细语地宽慰着。

素来神采奕奕的柔善，此刻散开发髻，墨发微湿，面色惨淡如纸，倚着引枕，一面同越皇后诉说着什么，一面不时虚弱地掩唇轻咳几声，显然这一遭落水冻得不轻。

程琰进屋时只听到柔善声如蚊蚋的半句“我不大晓得有没有人推我，但确实是地太滑了我没站稳……”

“柔善姐姐……”程琰先朝着母亲与越皇后一一见礼，而后凑在床榻边，十分关切地看向拥着被子、满面惨白的女郎，“劳烦姐姐拨冗过府来贺笳音生辰，实在是不想竟给姐姐带来如此困扰，这一切都是镇国公府的不是……”

“笳音妹妹说得哪里的话！你大好的日子就这么被我耽搁了，柔善，柔善真是忝称一声姐姐——笳音妹妹，你千万，千万莫要记恨我呀——”柔善一面说一面拉住程琰一只手，言辞恳切，甚至因为情绪有几分过激而又猛地咳嗽起来。

柔善的小手一片沁凉，探入程琰掌心竟冰得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，忙安抚道：“我怎么会因为这种意外之事责怪你呢？姐姐可千万别往心里去，你平安无事，有惊无险，对我，对我们所有人来说，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宁夫人在旁顺势附和道：“是呀郡主，我们家阿琰家中只有哥哥，没有姐姐，素来同同辈姑娘们都是极亲极友好的。阿琰性子洒脱着呢，又怎会因为这般意外而衔恨在心？您且放宽心来，切末自己钻了牛角尖呀。”

听着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的话语，柔善郡主一双明丽美眸却是又红了几分，看看面前的程琰，又看看一旁的宁夫人，最后有些可怜巴巴地、求助般望向越皇后，终是按耐不住心底的羞愧，将苍白小脸埋在掌中，呜呜噎噎地哭起来。

越皇后将其搂入怀中，轻柔温和地给柔善轻轻拍背顺气，安慰道：“这又是怎么了呢？柔善？阿莞与阿琰不会责怪你的，莫要再自责了……”

宁夫人与越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不动声色地颔首，抬手点了点女儿的肩膀，带着程琰一齐退了出去。

“阿娘……”在母亲面前，程琰终是泄露出几分内心的不安，“此事能善了么……”

“这有什么。”比起年纪尚小的女儿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的宁夫人明显要淡定得多，“在洛京，娘还能让你吃亏不成？且等着吧，等你大嫂那边审完了人，再做打算。”

褚氏亦是附和着安慰程琰：“郡主在陛下娘娘面前自然是有几分体面的，可咱们家笳音又岂止几分的体面？”

话音未落，宁夫人微凉的目光已冷冷淡淡瞥了过来，褚氏心知自己说错了话，缩缩脖子，鹌鹑般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不再乱说话。

程琰微微侧身，给她嫂子略挡了挡来自母亲的眼刀：“我希望这一切都是意外，否则，我真的不晓得她到底在想些什么……”

是真的浑然不知么？

程琰有些烦躁地摘下腕间手串，如同拨弄念珠般在指尖转圜。宁夫人抬手轻拍她手背，母女二人交换一个眼神，彼此心知肚明。

——无论柔善郡主所图何事，都只能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咯。

正说着话，领了丫鬟婆子们去问话的大少夫人安氏，娉娉婷婷进来了。

安氏较程琰年长十多岁，保养极为得宜，面皮白嫩有如剥壳荔枝，不见分毫纹路，外表看上去不过花信年华。若非掌家需持重，她刻意往端方雍容了打扮，竟与小了好几岁的褚氏无出上下。

宁夫人是疼孩子的母亲，两位儿媳妇皆是她精挑细选纳采促成，家世上或许稍弱镇国公府一头，但人才相貌皆是一等一的出挑，安氏淑雅娴静、落落大方，褚氏娇美秀丽、灵巧可人——她的想法很简单，她素来见不得那等妻妾盈门、嫡庶不分的内宅乱象，干脆尽可能给儿子挑个漂亮媳妇，省得肚里花花肠子不干净一天天惦记女人影响了前程。

程琰对她阿娘这个想法不置可否——其实在她看来，男子纳不纳妾其实还是一靠长辈约束，二靠恪守本心，跟媳妇漂不漂亮实在没多大关系。

安氏治家井井有条而又雷厉风行，半个时辰不仅一一过问了事发当场的丫鬟婆子们，就连旁观目睹的，言语间有所牵连拉扯的，俱是亲自审过。

“……郡主遭遇确是意外，桥面半个月前打过一次养护的桐油，养护的时间是府中定制，负责采买的婆子、打油养护的匠人我也问过话了，都没什么嫌隙，只是那匠人说，这半个月来，洛京多阴雨天，许是日头不够，桐油未能完全风干，昨儿又下了半夜小雨，桥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汽，这水和油一混合，难免有些湿滑。”

“我又问过了在桥上当值的侍女，有个叫雪叶的，说是瞧见了礼部赵侍郎家的三姑娘当时同郡主挨得比较近，我便又找了赵夫人说话，夫人倒也没瞒我，说是当时赵三姑娘趴在桥边喂湖中锦鲤的时候，头上发簪有些松了，她就站起身来想让丫鬟替她扶正，一时没注意，不知道是不是撞了郡主一下，反正赵三姑娘一眨眼，郡主就跌湖里去了……”

赵夫人与赵三姑娘皆被吓得不轻，特别是赵三姑娘，今年才不过十岁，只觉得是自己害得郡主落了水，找到自己母亲时已经吓得前胸后背冷汗涔涔，赵夫人怕她害了风，忙带着女儿进屋换装，直到安氏的侍女问话问到跟前，这才跟安氏惴惴不安地吐露了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