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，更近了。强撑着走完，这过于煎熬的一段路。
能清晰能看到李思菱因惊怒而扭曲的侧脸，看到宋澈长而密的睫毛上凝结的血珠。
看到那投来的一眼，落在自己脸上，浮起点困惑，像是在分辨，血亦或是其他。
一瞬间，恍若初见。
水波荡漾，光影破碎。满天红枫中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对上了那双含着歉意与未散笑意的琥珀色眼眸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又仿佛，一切都已无可挽回。
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，只剩下，那抹红白，和刺目的桃粉。
所有的痛苦、所以的虚弱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下，灌注进这决绝的冲刺之中。
师辞墨握紧了剑，手腕猛地发力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，没有华丽的剑招，没有繁复的术法，只有最纯粹、最直接的动作——
“噗嗤——！”
剑刃穿透血肉的声音，沉闷细微，却又清晰的可怕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。
同时贯穿了李思菱的后心，以及她身前，宋澈的胸腔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李思菱在尖叫，却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了，一切都在远离。
只看着对方身体猛地一僵，那双琥珀色眸子，难得显出片刻空茫，本能的微微睁大，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自己，又在缓过来后，恢复安静的模样。
她张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涌出的，却只有更加刺目的鲜血，染红愈发苍白死灰的肌肤。
泪流不尽，血好像也从来没止过。
落在师辞墨紧握着剑柄的手上，带着过于滚烫，过于灼人的温度。灼得她指尖都在发颤。这一剑，没有任何留情，是真真切切的死手。
那瞬间，命途的效力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，一种诡异的、难言的感觉席卷了她。
那感觉毛骨悚然，又带着一种洞彻的虚幻，仿佛一直隔绝着的无形屏障被凿开了一丝缝隙，让人短暂地触碰到了某个宏大存在的边缘，视野剧变。
世界在眼中剥落了平素的表象，无数微弱而清晰的洞察纷至沓来。天地仿佛化为了透明，万物背后隐藏的脉络与规则若隐若现。
天穹之上，有东西在流动，难以名状，铺天盖地，无形无质，却又无处不在。师辞墨恍惚意识到，“它”是活的。
地底深处，有东西鼓动，在我们脚踩的大地之下。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，沉闷，缓慢，一下，一下，回荡在无边无际的空旷中，像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，每一次搏动，都引得大地随之震颤，震落的尘土与绝望，簌簌坠入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。
更远处，那海底锁链的声音，拖曳的刺耳摩擦响，海水中，某种庞然巨物悄然划开，缓缓游弋，无声却令人心悸的涌动，天崩地裂的国度，喧嚣战场与奔逃难民脚下，有东西发出的，永恒的，无声的，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巨大尖叫，却无人听到，以及更多，更多……
破碎的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修补，枯竭的灵脉丹田汹涌着瞬间充盈，筑基后期的壁垒一触即溃，圆满、假丹……直至那层通往金丹大道的隔膜清晰地横亘在眼前，触手可及。
力量在回归，旧伤在修复。一切颠倒，从来没有这么具象化过，从来没有过，远超此前任何一次，直接的过分。
又带来更深的疲惫。
有东西……在“看”她。
在天上，“看”着她，“看”着她们。
短暂投来的“目光”，又或许从未移开，一直就在，只是直到此刻，借着这诡异的气运反哺，才得以窥见一丝痕迹。
那是，天道。
那是，命途。
在一片混乱的感知中，骤然明悟。
距离太近了，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，能感受到彼此交缠的，微弱而滚烫的呼吸。
眸子里映出自己苍白而狼狈的影子，又渐渐黯淡，像是蒙尘的琉璃，失去焦距，迅速涣散，带着深不见底的倦怠，和一种近乎空茫的解脱。
生机，如指间沙，抓不住，留不下。
本该是她十几年挣扎，梦寐以求的解脱……
摆脱这附骨之疽般的衰运，摆脱这无休无止的伤痛与疲惫，可以活下去，甚至可以走得更远，再也不用如此，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累。
……油尽灯枯，以命相搏，鬣狗分食，求一线生机？她们两个，居然都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。
又或是……
“……”
一瞬间，脑中闪过很多。却还是赶在后悔前，动了。
“宋澈……”
师辞墨忽然微微倾身，凑近宋澈，几乎是贴着耳廓，气若游丝，声音沙哑。她轻轻开口，“李茂那次，你救我一命……”
顿了顿，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，带着血沫摩擦的黏腻感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平静。
“现在，我还你。”
宋澈的涣散瞳孔猛地微缩，似乎想聚焦看清她，难以置信地看过来。
“我不想欠你……这次，真的……两清了。”
“若再有下次……我不会再手下留情。”近乎叹息。
那眼神复杂难辨，惊愕，困惑……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，师辞墨无法读懂，也不想去读懂的情绪。
内心一片冰冷的清明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再是不堪，再是卑劣，再是汲汲营营于求生，也自有原则。恨，怨，争斗不休，却唯独不能，也不愿，欠着这样一条命，违着本心，踩着对方的尸骨去换取自己的苟延残喘。
既然从最开始过来，就已经决定好了，现在犹豫，便没有意义了。
道心，本心，一切都是顺心而为。
于是，在体内那因宋澈濒死而汹涌澎湃的气运攀升至顶峰，几乎要自行冲破金丹壁垒的刹那——
师辞墨凝聚起刚刚恢复的所有神识，带着一股狠绝的，自毁般的意念，朝着丹田气海中那枚光华大盛的金丹，狠狠碾去！
连同其中蕴含的，来自命途转换而来的庞大生机与气运，一并偿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