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好生凄惨……
虽然好像她们都没好到哪里去,自己五十步笑百步的,但师辞墨第一反应,居然还是幸灾乐祸,是想冷笑着嘲讽两下的。想对着那人大笑一下,痛打落水狗,说,宋澈,你还有今天。
……只是没力气了。
连微微牵动都做不到,只尝到更多涌入喉管的腥甜。发出一声,带着血沫的嗬气音。
真是……
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后,留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恍惚,和胸口那真实不虚的、被洞穿的空茫剧痛。
连带着早已破碎不堪的金丹,一起灼灼地烧了起来。
看过去,对方也似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,半是禁锢,半是倚靠。
下巴无力地搁在李思菱的肩上,凌乱沾血的墨发披散下来,遮掩了大半苍白面容。发丝缝隙下半睁的眼睛,望过来,隔着不算近的距离,眼神落在师辞墨摇摇欲坠的身上。
带着深重的、空茫的倦怠。
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,终于见到了终点,无论是深渊还是彼岸,都懒得再去分辨。
“……”
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但心头又是烧起了无名火的。
宋澈,宋澈。
唇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时,含着血沫腥甜,说不出是恨多点,还是怒多点。
自己半死不活的,都拖着烂身子跑了这么一大段距离过来报仇雪耻,结果发现还有个好像比自己更想找死的。
真是会被气笑了。
她有什么好寻死的,自己被虐的就剩一口气了,怎么想,该寻死求解脱的都应该是自己吧。
好想打死她。像小时候一样。
师辞墨无声笑了笑。
接踵而来的,是更加无望的悲哀。
目光下落,看见脚边,恰好躺着一把剑。剑身映着天上交错的红粉金芒,反射出一点黯淡的、垂死般的微光。
师辞墨自己的那些剑早已不知丢在何处,带过来的那把,同峰师妹的剑,也已经在路上落到了不知何处。
这把剑,就这样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,像被命运随手掷下的一枚筹码,静静躺在血污与泥泞之中,仿佛等待有人将它再次拾起。
仿佛等这一刻,已经等了很久。
师辞墨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,伸出染血颤抖的手,用尽此刻全身残余的力气,捡起它。
剑柄入手,是意料之外的温润,明明生了剑灵,却没有一丝排斥和意志,握住它时,只感觉到一种死寂,仿佛手里只是一具是毫无生气的死物空壳。
她遥遥看向宋澈,这个角度,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染血的唇角。和因为她拾剑动作,那长睫下投来的,难以辨明情绪的视线。
惊讶?或许有。了然?谁知道呢。
无暇深究,也不在乎。
李思菱虽看不到背后具体情形,但修士的本能,显然也察觉到了背后逼近的,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危机。她开始剧烈挣扎,试图挣脱宋澈的禁锢。
宋澈闷哼一声,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,染红了李思菱肩头的衣料,颜色刺目。
但她环抱的,看似虚弱无力的手臂,却纹丝不动,甚至收得更紧,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,将李思菱牢牢锁在原地。
她倦怠的半阖着眼,安静看过来。
张嘴,做了一个口型。
‘杀了我’
师辞墨没有错过这句话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又或者那是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。
“……”
……怎么会这么累?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,争先恐后地溢出眼眶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混着血,被冷风一吹,带来刺骨的凉意。
雨夜,还是千仞崖边,泪总是已经干涸,又总是流不尽。
起初,是踉跄的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浮,发软,随时可能扑倒在地。
接着,渐渐稳定下来。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,提着灼阳,剑尖拖曳在地,发出越来越刺耳的摩擦声。
风骤起,吹动散乱的墨发。
迈步时,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,耳边响起风过竹林的碎响。
这条路,好像是一直走不完。青石板上,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风吹的身子很凉,心里却是乱成一团麻。被前面那人拖着往前跑,以及手心紧握间的那份粘稠的热意。
看着脚下交替出现的,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影,就好像,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命运。
从来到这世界的那一刻,从遇见宋澈的那一刻,便已如同这脚下的青石板路,注定漫长。注定充满了明与暗的交替,冷与热的煎熬。
……什么也不想考虑了。
不想考虑冲过去是不是送死,不想考虑自己这破败的身子还能撑多久,不想考虑是不是又被该死的命途玩弄股掌之间。
那几块石头草草堆砌的墓碑,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。
不是不痛,不是不恨,只是活着本身,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,容不下多余的悲伤。
被脚下的尸体绊着,差点栽倒。视野边缘,各峰弟子倒伏在地,有些已经没了声息,有些还在微微抽搐。
为何感受这人世间的暖意如此艰难,转瞬即逝?而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与痛楚,却如附骨之疽,从未远离?
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