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辞墨还没回神,就见对方忽然微微偏过头,目光穿越人群,朝这边看过来。
没有预想中的冰冷、嘲讽、或是漠然。
对方眸子依旧清澈,平静像一潭碧水,仿佛刚刚被韵子华招惹的愠怒不是她。
师辞墨突然想起了暮央雨那飘忽的回忆神色,想起对方口里,“若她真想走,天罗地网也是能开个口子逃出去的”。
宋澈居然也想过逃吗?
师辞墨有点疑惑不解。
她不是女主吗?有什么,是需要逃离的呢?
若这样去细想,好像每个人都深有苦衷,每个人好像有自己的无力。
就像某次半夜醒来,看见暮央雨不在榻上,而是立于院中,眼神幽远,眺着清寂峰永远显得清冷孤寂的月色下,万叶齐吟的竹林时。
就像旁观宫柳思和穆云铮比试,剑气掀动宫柳思的面纱,对方仍毫不犹豫杀来,穆云铮却总是下意识停手时。
就像幼时鸪人蹲在她身边,一边帮她包扎伤口,一边带着憧憬和天真的探究,问她生老病死是什么滋味时。
各有各的考量,各有各的维护,各有各的私心……
那宋澈呢?这个被无数目光注视、被命运推向风口浪尖的天之骄女,她自己,又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一切的?
书中浓墨重彩描绘的,多是围绕她的情爱纠葛,是角色们近乎疯狂的痴恋与争夺,是她与牧溢之之间虐恋情深的痴缠。
仿佛她惊才绝艳的一生,最终落点,终究难逃一个“情”字。
作为旁观者,草草翻过的情节,当师辞墨真正身处其中,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、会恼怒、会沉默、也会说出“不知道去哪”的活人时,心头总涌起一股说不清从何而来的……惋惜。
或许恨过,或许怨过……只是潜意识里觉得,若拥有如此光芒,最终却被情丝缠绕,困于一隅,实在可惜。
仙途路远,长生久视,天若给了一位女子如此无双天赋、绝代风华,她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与可能,她惊才绝艳的天资,她可能触及的大道巅峰,她本身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……
难道最终的意义、价值,都要落归于爱恨痴狂的窠臼之中,被各种痴恋、占有、强制、虐心所裹挟,直至道心破碎,历经情劫吗?
实在想象不出对方与谁在一起。
是冷漠偏执、视她如禁脔的冷千秋?是桀骜不驯、剑痴成狂的穆云铮?还是那个尚未出现、却注定会掀起滔天波澜的徒弟牧溢之?
就像看见一柄本该斩破苍穹的利剑,被强行纳入华美的剑鞘,束之高阁,虽依旧尊贵,却失了锋芒,徒留供人观赏的把玩之意。
风骨困于情牢,明珠蒙于爱欲。
虽然这好像就是本爱情小说来着。师辞墨心里忍不住笑,又带了点迷惘。
自己前路尚且一片迷茫,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,只是看着那人,想想对方把自己踩的如此凄惨,结局就是为了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,就莫名的更加憋屈,更加难以接受了。
不论是现在,过去,亦或未来。
就像寒冰涧那晚,冷千秋那未曾完全挑明的情愫,当时听得清楚,觉得荒谬可笑,只是若宋澈真应允了,心里总有一种极淡的不舒服感。
亦或是明珠暗投的憾恨。
幼时,便已有顾虑。宋澈却与她说,是“不会与人在一起的”。
可若真到了后面,这人能不能活出书外的模样,还是个未知数。只是,活出了又怎样,好像也与自己无关了。
四目相对时,师辞墨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想移开视线,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,但这一次,她没有动,直直看过去,带了点困惑和探究。
她知不知道掌门的禁令?知不知道暮央雨交给了自己这样一个任务?
实在是看不懂。
……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,究竟在映照着些什么?
“……”
沉默里,宋澈看着她,极轻微地,几不可察地,挑了一下眉梢。那动作快得仿佛是师辞墨的错觉。
随即,她便转回了头,重新望向高台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过。
师辞墨却愣在了原地,
她知道。
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。
是啊,她应该是知道的。
她证了道。
知道自己的路要怎么走,知道自己最终的坟墓在何方。
心绪好像也不再翻动。
或许就是这时候,心里有了个了结。
前路漫漫,道阻且长。而自己,早已无路可退。
——
“我真是……我真是猜不透你啊师辞墨!你脑子也是有毛病吧?你不是跟她不是不死不休吗?啊?之前往死里打的是你,现在要冲出去拼命的也是你!你到底图什么?!为的什么上去送死啊?!”
师辞墨爬起来,去拎那把屋角靠墙立着的剑时,姜长,或者说鸪人,又在她后面乱叫。
这把制式长剑,是鸪人这具躯壳原主,那位不幸遇难的执法殿女弟子的佩剑。
剑柄触手冰凉,是最普通的执法殿佩剑,熟悉的重量让人恍惚了一瞬,仿佛回到了无数个独自练剑的清晨与深夜。
定了定神,师辞墨刚艰难迈出一步,突然一股巨力袭来——
“我的祖宗啊!求你了!你还要干什么?!你这样子出去就是送死啊!”
鸪人吓得魂飞魄散,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,“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!站都站不稳!出去见面就被那个贱女人秒了啊!难不成你还愧对宋澈?以后每年清明我们给她烧双份纸钱,保证让她在下面过得舒舒服服,无忧无虑还不行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