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辞墨被她拖得烦躁不已,抬脚想踹人,却因为无力而只是轻轻晃了晃,她不耐烦地低斥:“滚开!鬼界塌了几千年轮回都没有了,你烧个屁的纸钱!”
试图挣脱,鸪人却抱得更紧,还开始嚎啕大哭:“我不放!你死了我怎么办!楼主不会放过我的!”
师辞墨挣扎着往前迈了一步,鸪人就往前爬一步,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着她。
于是师辞墨停了下来。
真是不见黄河不掉泪来了。
她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毫无形象可言、顶着张秀美脸蛋哭得稀里哗啦还在这跟她纠缠不清的“女人”,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一丝洞察和审视:
“鸪人,你实话告诉我,你是不是……还有其他保命的后手?”
她太了解鸪人了。这家伙惜命如金,狡兔三窟,若真是十死无生的局面,她绝不可能还有闲心在这里跟她纠缠胡闹,早就不顾一切地逃命了。
鸪人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屋内蔓延。
只有远处越来越大、越来越狂暴的战斗声响,如同催命的鼓点,一齐敲击在两人心头。
半晌,鸪人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表情却有些讪讪,她松开抱着师辞墨腿的手,摸了摸鼻子,小声道:“……现在跟你说话的,是分魂。主魂……主魂早带着大部分家当,跑了。”
师辞墨:“……”
回应她的,是师辞墨毫不留情、用尽此刻全身力气的一脚——
“啊——!”
无视对方那副“哀莫大于心死”的表情,师辞墨踹完人后直接提着那柄长剑,头也不回地杀了出去。
“你别去送啊!你死了我也得死!你别不信这句啊!”
可惜任凭鸪人如何捶地哀嚎、如何痛心疾首地呼喊师辞墨的名字,师辞墨也只留给她一个写满了“你自己保重”的冷漠背影。
——
师辞墨是问过鸪人其他人怎么样的。
“刚才情况太乱,我勉强挡了那贱人一下,苏依瑶那丫头反应快,立刻开了张保命的随机传送符,带着灵竹……不知道传到哪里去了。”
对方先是沉默,才道。
只是不用鸪人明说,师辞墨也能猜到,不是个什么好情况。
苏依瑶前面强行催动雷阵的内伤、战斗的脚伤还没缓过来,更别提带着一个心神受创、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灵竹。在这些杀机四伏的粉色迷雾和未知的危险中,能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?
“……”
越接近中心,尸体就越来越多了,不论是躺着地上的,还是摇摇晃晃朝她围过来的。
清寂峰、万剑峰、亦或是云篆峰……
想起鸪人那副新的、穿着执法殿弟子服饰的壳子上,那服饰上沾染着的、尚未干涸的血迹……
在这里,在这世道,人命好像变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师辞墨想着,这么多尸体,沾染了魔气,应该多数是丢到小红山去,小骨枝妖说不定还能养多点。师辞墨挺喜欢这东西的来着,像坟头草。
清寂峰的,殿里人可能会埋在小竹轩下。那里的紫竹原是仙魔交界的灰色地带长的,光吸收灵力,长势和品相都不好。
看服饰,万剑峰的死伤数量依旧一骑绝尘,全折在这镇子,还挺方便穆云铮宫柳思他们搬运的,也不用上天入地去寻了……
勉强又挡完一具,剑却也无力脱手了。破损的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
师辞墨抬头,望着漫天金光剑光,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、血腥味和绝望的味道,让她忆起更早的时候,带着幼妹在难民潮里流浪的日子。
只是当时天空,没这么绚烂的剑光,没这么神乎其技仙能异法,也没有被魔气渲染出了残血朝阳,就是普通的时晴,时阴,时雨。
一切都过于稀松平常了。
就让分别来临的那刻,显得如此猝不及防。
或许只能怪这乱世人命太轻贱,怨不了其他人的,还是只能怨自己。
证不了道,找不到坟墓又何妨。
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,像原著中那样,被扔进旧渊,魂飞魄散,一点痕迹都不留下,师辞墨反而觉得轻松,想活是另一码事,但真不得不死了,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挂念的。
拖的久了,也不知道宋澈那边怎么样……
从入临溪镇开始,就处处被动,被牵着鼻子走。打李茂差点反被打死,好不容易撑到援兵,以为能喘口气,结果被人从背后掏了心窝子。
现在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李思菱,虽说是准备好了,万法归宗后便离开天衍的,但没想到如今是这样临门一脚却被人阴了,真是好生晦气。
这掏心掏肺的大仇,还是要去报的。
念想……
咀嚼着这个词。
对于死去的人,念想还有什么意义?但对于活着的人,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。
像暮央雨,会记得那里埋着谁。像宋澈,会跑去“继承”师姐留下的梅子酿。活着的人需要这些来维系与过去的联系,来证明那些逝去的生命并非毫无痕迹。
身边人也没给她留过念想,洪水天灾过去,就什么都不剩,当时也没那个精力去找,随便草草拿石头砌了个堆,就算立碑了,拉着妹妹的手,还要赶在封路前跑掉。
还是希望自己尸骨无存,留不下念想的,也不想留下痕迹。
真希望自己一开始就是死的,她一直这样想。
不然也不用……
一片血色模糊中,看见血红与桃粉纠缠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