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辞墨后面才知道，宋澈当时是从宗外回来的，却不是私逃宗门。

暮央雨知道灵析堂的事后，某日便来寻过她。清夜无尘，如银月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，暮央雨穿的随意，也并未挽发，三千青丝落在肩头，应该更显得五官柔和亲切，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色压眉眼，照得对方一片清冷出尘，看过来时，眼神便显得像隔了一层雾一样飘渺。

“你宋师姐可以随意进出宗门，这是掌门应予的，”暮央雨说，“她安静不下来，时常不呆在宗内，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我听说这次她回来，和你坐一起了是吗？”

师辞墨点头。

“那也好，你们差不了几岁，同龄有个伴，”暮央雨笑，“她虽然闹腾，却也是天资聪慧，修行上若有滞涩难解之处，不妨去问问她，知道了吗？”

师辞墨只能把那句“我不想和她坐”咽了回去，闷闷应了下来，心里却是极其不情愿的，被身边那人磨的难受。

当时她已经和宋澈坐了几个月，却还是没有习惯身边多出一人，尤其这人还牵引着周遭一堆的视线往这边投。

课间休息时，其他峰相熟的弟子会围过来，叽叽喳喳地和宋澈说话。萧玉树那时还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，性子却已是个锐气逼人的傲然样，不服宋澈天才名头便时凑过来较劲。苏依瑶年纪更小些，扎着双平髻，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宋澈身后，师姐长师姐短地叫着，声音甜甜的让人心软。

师辞墨以往课间都是一个人安静惯了，便受不了太过热闹，推着书往远离宋澈的地方靠，几乎到了桌子边缘，像个局外人样自顾自补之前因为生病落下的经文，埋头苦写。

宋澈这时相较于平时又显得安静，认真听其他人说话，偶尔含糊不清应两句，眼神有时会往师辞墨这边扫，却从来不打扰她，甚至也往远离师辞墨方向靠，给师辞墨留下清静的空间。

两人就挨着各自梨花桌案的边缘，中间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，阳光依旧是洒在宋澈身上，洒在对方身边笑语晏晏的同门身上，师辞墨一个人窝在阴影角落，从来不抬头往那边看，并非心如止水，只是长了教训。

她也曾在突然拔高的哄笑声里瞥向那边过，然而每一次，几乎是在她视线触及的瞬间，宋澈便会精准地扭头，直勾勾看过来，目光不偏不倚地迎上，没有丝毫闪躲，眼神坦荡清澈的让人自惭形愧。

四目相对，每次都是师辞墨撑不住率先移开视线，次数多了，她便彻底学乖，更加是变成鸵鸟一只，任凭隔壁怎么闹腾，就低着头势要把书看穿才行。

上课后喧嚣暂歇，师辞墨刚松一口气，宋澈就又会立刻从那头蹭过来。师辞墨被对方挤得几乎要从桌沿掉下去，宋澈看她这样子，便又伸手扯着她的书册扯到书桌正中央，连带着师辞墨整个人也被拉回桌子中央。

窗外蝉鸣绵长的，阳光被窗棂切割成块，夫子慢吞吞的讲课声依旧催人欲睡，翻来覆去讲那些三界历史，讲上古神魔大战，讲证道，讲修仙。

宋澈从来不听，她总有办法自得其乐，多半是凑在师辞墨耳边，絮絮地说着宗外的奇闻异事。

说中州仙盟大宗的恢弘气象，说北境霜华宫的万里雪原，说魔域鬼城光怪陆离的坊市，也说凡间王朝里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。她的声音不高，带着点少女独有的清润，气息拂在耳廓，让师辞墨总是偏头去躲，又被宋澈不由分说的掰回来，不得不继续听下去。

师辞墨大多数时候都保持安静，既不主动搭话，也很少给出回应。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感受到自己这份刻意的冷淡，师辞墨自己思诀想着大抵是没有的。

这人偶尔也会安静下来，伏在案上看书，就在师辞墨以为终于能得片刻清静时，过不了多久，那人又会故态复萌，重新凑过来，像苍蝇一样嗡嗡响个不停，搅乱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心神，让师辞墨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对方。

声音大了引来夫子的注目，这人居然也能坦然回望过去，眼神里没有丝毫心虚和躲闪，夫子被她看得够呛，反倒先败下阵来，无奈地摇摇头，移开目光，算是默许纵容的意思。

但又不得不承认，宋澈确实有任性的资本，暮央雨那晚也所言非虚，此人确实是像传闻中那样天赋过人，师辞墨为某处阵法运行滞泄苦恼时，宋澈凑过来看了片刻，便能一针见血指出她哪处绘制灵力运转不对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又未经雕琢的敏锐，偶尔被点起来提出的见解也总能让夫子抚掌称赞。

师辞墨心绪复杂。

某天宋澈安安静静看书时，师辞墨余光不经意瞥过去，看到不似授课内容的书页，她难得就生了几分好奇。

只是师辞墨又不敢凑过去，就悄悄往那边瞥着，宋澈却突然抬头，转头精准抓到师辞墨来不及收回的视线，四目相对，宋澈砰的一声合上了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