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人生的前半场,她极度地排斥有关自己身世的一切,甚至不惜失忆,让人生的记忆从一片白茫茫大地开始。
但在她的余生,她愿意再听一遍清商乐奏出的《白纻》,走一遍师父此生最难忘记的燕歌台,访一次母亲和赵灵应曾经相对灯下的栖梧殿,摸一遍父亲二十岁登基时所坐的白玉龙椅……
他们都是她生命中至为重要的人。即便他们已经消逝,她也想带着他们爱的记忆,活下去。
上官玗琪的声音似近又似远,在她耳畔响起:
“所以你想好了没有,究竟去哪里。是和我们一起回上官家的禁地,还是去师父的松雪堂,又或者,回去偌大的建章宫……此刻那里,应该已经寂寞空旷,无复从前的热闹繁盛……”
阿秋在摇晃的马车,漫长的旅途里,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。
梦里是春和景明的皇宫,高远的蓝天上飞着彩色的纸鸢,杨花如雪,温暖地拂过六岁的她的裙裾。
师父在花圃里种花,她远远看着他的背影。
不知他这次打算培植的,是哪一种梅花。她记得师父最喜欢梅花,曾经走遍大江南北,收罗各种珍稀异品。
有人叩响柴扉,门外还有马嘶鸣的声音。
她一路小跑着去开门,却在柴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错愕的站在那里。
一位阔面长身、目光炯炯、衣装简朴的青年站在门外,正用神打量着她。他背后牵着一匹高头大马,身上亦被甲,手中提着长枪,枪头的红缨如火,刺亮了她的眼目。
他望见她,眼神发出亮光,咧嘴笑了起来。那笑容真诚自信,更有着无限的欣慰与自豪。
他蹲下身子,向她伸出手来。
阿秋忽然认出他是谁了。
她泪流满面,扑进他的怀抱。
她终于喊出了那个,自她出生开始,一次都未有机会叫出的称呼。
“爹爹!”
司马炎露出灿烂的笑容,一把将她抱了起来,举过肩头,认真地端详她。
“很好,像我!”这是他未出口,却被她解读到的心意。
他和她的交流,都在心间完成。
他道:“怡悦,我是来向你告别的。”
这一世,我不是皇帝,只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将军,提枪征伐于战场,为保家卫国战于边疆。
我不再是一个误国的昏君,我终于可以我力所能及的方式,守护我的国家。
她牢牢抱着父亲的臂膀,泪落如雨。
因为她知道,在此生的世界里,正在她六岁那年,父皇死于叛军的军刀之下,而后宫城被火海吞噬,大桓灭国。
她将脸庞偎入他宽大的手掌。
她听得他的心声道:我只觉得对不起你,故而来探你。
看到你很好,我便于愿已足。
我要走了,战场的征号已经吹响。
此生我终于可以挥洒我的豪情,释放我生命的光热。
她目送着,他豪情万丈,牵马向夕阳走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事,失口道:“爹爹,关于娘亲……”
司马炎扭过头来,颇为不好意思地笑笑,大声喊道:“此生我已娶亲,她是将门虎女,爹常……被她揍得鼻青脸肿。”
又喊道:“以前的事,千万莫要再提。”
阿秋本来满面是泪,却亦因为这一句破涕为笑,一把擦去了脸上的泪。
往事已矣。爹爹,女儿乐见你终于开启了全新的生活。
“那便是你爹爹吗?”
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,在她身后响起。
她蓦然回首,却见一个容貌清丽脱俗,乌发雪肌的白衣小女孩,约莫五六岁的样子,正在不远处的梅花树下,伫立望着她。
她再擦一把眼泪,颇觉在同龄人面前这般大哭,极是不好意思,方才答道:“是啊!”
又想起来道:“你是谁,为何会在我师父的花园里?”
到得此刻,她已经不大分得清楚,这是宫里的御花园,还是师父松雪堂外的艺圃。
那女孩却是凝神望着司马炎远去的背影,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。
片刻后才答道:“这是我师父的园子。我还要问你为何在此。”
她年岁看似比自己为小,口气却极沉稳。
阿秋错愕非凡,再看向那女孩身后的那一树梅花,那明明是师父自西南移栽而来的一种名为“天仙魄”的素心腊梅,整个江东仅此一株。这明明就是师父万俟清的花圃,这女孩为何却说是她师父的?
再细观那女孩神情面貌,她总觉得极为熟悉,似在哪里见过,却实在想不起来。
一把男子的声线响起道:“阿秀,你在同谁说话?”
那白衣女孩立即回身,躬身一礼,方才道:“师父,不知为何园中来了外人。我正在问她话。”
阿秋眼前恍如雷击电掣,因花树之中,向这边走来的那颀长秀挺的男子,正是师父万俟清!
只不过此世的他再不复往日白衣风流,一身粗葛布缝成的青色道袍,其上还随意打着数个补丁,却丝毫不能掩盖他秀逸洒脱,矫矫不群的风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