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世的他比之上一世,更加仙风道骨,亦少了江湖浪子的野逸。
万俟清瞧向她的眼神,却似别有深意,轻轻地道:“原来是你。”
阿秋震惊地看看万俟清,再看看白衣女孩,终于猜出了她是谁。
她再说不出话来,只跪在地上,连连叩首,眼泪泻落如注。
万俟清叹道:“她离世之时,所舍不得的唯你一人。她在你身边徘徊的时间太久,补偿你的也已经够多。因此你们缘分已尽。”
他轻声地道:“今生,她已经不再记得你。”
阿秋颤声道:“那个时候,她已向我告别过。”
在南北统一前夜,在登基大典之前。
娘亲再度来访问了她的梦境,那时她终于得知,从小至大,在梦中陪伴她的伙伴阿秀,是大名鼎鼎的熙宁皇后,上官琰秀。
但她不曾知,她便是她的娘亲。
娘亲说:过得今夜,你怕未必再乐意见到我。我只是遗憾,不能再陪你更久。
娘亲当初离世时,对自己是何等的愧悔与内疚。她必然知道她私奔离宫的行径,给女儿留下的会是一生的阴影。
她并非不爱她,她只是生性刚烈,自有取舍。
万俟清叹道:“可她终究担心你的第二天能否平安度过。最后,她再为你做了一件事。只是你并不知道了。”
阿秋跪在当地,看着对一切一无所知,神情懵懂的白衣女孩,心下仿佛渐渐明白了什么。
万俟清替她说出了答案。
“在你因无法融合天子剑的心法传承,无法压制司马家的狂暴血脉,以及面对顾逸的挑战而终于狂乱崩溃时,是一直跟随在你身边的她替你做了抉择。”
阿秋眼前渐渐浮现出了一幕。
有一个自己,在心象构成的世界里,狂乱暴走,拔剑乱砍。
而另一个自己,被琰秀温柔的握着手,一笔一画地在写下诏书。
“谢氏世代忠勉,竭力尽命,其子英秀灵明,可承大统。”
……
来自娘亲的睿智和温柔,终于帮助她克制住了来自父亲血脉的失控与狂暴,替她作出了她一生都会感激的抉择。
“她为你做了最后一件事,因此你们缘分已尽。生生世世,她都不会再认得你。”万俟清的话一字一句,清晰响起。
阿秋再度地流下泪来。
娘亲,阿秀,在你生前最后一瞬,你必然是非常非常希望,能够陪着我长大的吧。
你做到了。在我生命的每个阶段,你都陪伴了我。
即使这代价,是没有来生的相认。
“所以,你要记得她最后的忠告。”
阿秋蓦然想起,琰秀最后一次转身离去时,留下的叮咛。
“无论选择什么,不要违背自己的心。这是我用我自己失败的一生,给你的忠告。”
阿秋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孩,心中想说的却是:
娘亲你并不失败。你一生都是勇敢的。
你一生无论选择什么,都是落子无悔。对于入宫,对于爱情,对于女儿,都是如此的坚定和全力以赴。
白衣女孩静静地看着她,却不曾有任何动作。
她的神情悲悯,却又有种圣洁的光辉。那是一生无愧于心的人,方会有的光芒。
阿秋颤声道:“她不记得我了,可她为何会与你在一起?”
万俟清凝视着白衣女孩,轻轻地道:“因我上一世最后的念头,便是我对不起她。若有来世,我会找到她,守护她,再不会让她受任何伤害。你看,我做到了。”
阿秋再道:“……那今生,她可会爱你?”
她问这个问题,却是因有着说不出口的担心。
万俟清微笑,斩钉截铁地道:“放心,她不会。上一世,她已经爱过了,她试过了飞蛾扑火,粉身碎骨,却没有任何结果的爱。所以她情关已过,此生再不会为情所困。”
阿秋瞧瞧万俟清,再瞧瞧白衣女孩,欲言又止道:“那你……”
万俟清已经懂得她意思,微笑道:“你不见我身上道袍么?”
她蓦然惊觉:这一世的师父,并不是风流浪子,而是离世苦行的清修之人。
万俟清再道:“我曾欠她,便会守护她,陪伴她,因这是她上一世想要而不可得的。但这却不会是世间男女的相爱了。”
它是因着心愿和业力成就的一段缘分,是为完成上一段缘分未曾圆满的伤痛与缺憾。
白衣女孩拉一拉万俟清的衣襟,道:“师父,我们走吧。我看出来了,这里不是我们的园子。”
阿秋只觉得眼前的景物,忽然变得清晰。
这里的确不是师父的松雪堂艺圃。
它是另一个地方,一个阿秋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