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南辕北辙、沿木求鱼造成他一生的错谬，可他还一直在强行抑制自己，去履行一个君王的职责和修养。

那个时候，她只觉她也没有能力，去扛起如此重的负担。她更不能面对顾逸一语中的，戳破她心中真正所想。

她可以坐在那个位子上，日复一日履行人主的职责，她可以做得很好。兰陵堂近乎残酷的训练并不是白受的，她可以忍受漫长的孤独和琐碎的算计、平衡，以及君王眼中那个并不美好的世界。

只是这份忍受，被顾逸当面戳穿之时，她再无法面对。

此后的事，在她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。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成功下台的。

但目前来看，按上官玗琪所说，她不仅圆满地给自己下了台，而且还做得再妥当不过。

她问道：“我下的两道旨意是什么？”

大概是这些日子经历的事已经太多，上官玗琪见怪不怪，淡然地道：“第一件事，便是你将传位于谢氏之子谢迢。这个旨意虽然亦引起了一定波澜，但却也得到了所有人认可。因为谢迢向来与世无争，也算得上颇有贤名。由他继位，南朝本来便不会有任何异议。至于北朝，汉人门阀萧氏和南朝谢氏、我所属的上官氏一般，都是中原旧门阀，彼此熟知根底，并不抵触。何况还有……少师的支持。”

她说到最后一句时，却是瞧了阿秋一眼。

阿秋却无任何表情，道：“那我颁布的第二道旨意是什么？”

上官玗琪道：“便是要将你这位女帝的名字，以及因为你，哪怕只存在了一炷香时分的大桓，写入史书之中。所以日后史书记录这一段，会说大桓女帝司马怡悦刺杀北羌逆贼，一统南北，而后方是女帝推位让贤，大衍代桓。”

阿秋心想，看来我……做得不错。

让自己的名字，和大桓的名号在历史上哪怕存续这么一刻，亦算是实现了爹娘以及师父的愿望。

世间并没有不灭的王朝，要想将权柄牢牢握在自己和家族手中，亦需要付出自己此生都被其捆绑的代价。她需要记得的，是他们对她的爱，而并不是被这沉重的皇位所捆绑。

上官玗琪瞧了瞧她，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阿秋蓦然觉察了她的异样，终于嗫嚅道：“那么你们……会否怪我的决定？”

上官玗琪淡然道：“不知你说的你们，指的是哪些人？”

又道：“若不说清楚的话，我可只能代表我自己，并不能代表什么旁的人。”

阿秋讷讷道：“大师姐……我指的是你，大师兄，还有二师兄。”同时心中想到，恐怕这排名以后要改了，大师兄公仪休原来是二师兄，而二师兄墨夷明月便只能是三师兄了。

上官玗琪听她如此称呼，神情微震，而后方道：“我是没有甚么。你认为他们呢?”

不等阿秋回答，又道：“我其实从来很少将兰陵堂真的认为是自己的宗门，所行大多更多考虑的是上官家的立场。因此师父的执着，并不等于我的执着。”又似有些无奈地瞧着她，道：“只上官家若是出了一位女帝，我大约也能捞到一个公主封号是不？”

阿秋不意上官玗琪的回答竟是如此，本来心情凝重，却亦差些喷了出来，道：“你若是早些说，我必然记着无论如何先封了你，而后再逊位。”

而后，却又忍不住试探地道：“师姐若是愿意，现在怕也能捞一个大衍的皇后，那不比当大桓的公主强多了。”

上官玗琪淡淡地道：“你现在能看到我能陪着你在这辆马车上，当然就是我没有这样的意愿。”

一阵温暖之情涌遍阿秋全身。此刻新朝百事待举，万象更新，自然多的是要用人之处。但凡愿意——说是为国效力也可，说是汲汲名利也可，说有自身的政治抱负者也可——投身其中的人，自然都在洛阳忙得要命。

而上官玗琪能于此刻陪她南下，便是无心功名权力的表露，更是对她亲情的体现。

阿秋默然了一瞬，忽然伸出胳膊，趁上官玗琪毫无戒备，将她结结实实地抱住。

若说上官玗琪毫无戒备，那怕也是假的。像她这般的顶级剑手在任何情况下，都不可能任人近身而无察觉。

但她就这般任阿秋抱了个满怀。

阿秋轻声地道：“师姐，不，表姐。你是我入宫到目前为止，最大的收获。”

上官玗琪冰雪般的容颜，亦微微化开。她当然懂阿秋是什么意思。

阿秋一生下来便被弃于废宫，后来又被万俟清带入兰陵堂作为刺者培养。她心中最渴望的，还是亲情。

她轻抚阿秋的头发，叹息道：“于我也是一样。”

又道：“认识你不久，便从阿休处得知你是小师妹，因此平素对你，是能帮则帮。但除了这重原因之外，也总觉得看着你便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觉。”

车前驾驶的人发出粗声粗气的声音道：“那在栖梧宫里时，你还不是一样拿剑斩她。幸好老身我及时赶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