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声音，赫然便是褚元一。

阿秋叫起来道：“褚姑姑！”心中又惊又喜。

褚元一哼道：“看吧，还是只有我最疼你。大师姐、二师兄、三师姐都留在洛阳帮那姓谢的小儿张罗宫务了，就只我一人顾念着你，陪你回来。”

又恨铁不成钢地道：“阿秋啊，你爹爹留给你的皇位，怎么能说让就让了呢！看看吧，树倒猢狲散的，几乎所有人都留在了洛阳，就我和上官丫头顾念旧情，肯陪着你。”

阿秋心知肚明，当她连到手的九五至尊位置都肯放弃时，不吝于给了所有人一个信号：跟着她也不会再有任何政治作为或前途。但她所认识的人，多半都是极有责任感，抱负和理想一样不缺的人。如天机四宿隐于宫中近四十年，侍奉三代甚至更多的君主，绝非是为了个人的荣华权势。

阿秋听着褚元一嘟嘟嚷嚷的抱怨，心中却只觉得温暖。

她朗声道：“姑姑，我不要那么多人围着我，我只要你和表姐。你们就是我这辈子最重视，最想要的！”

褚元一虽辄嘴上仍在抱怨，可皱纹遍布的脸上，也终于绽放出笑意来。

她咕哝道：“谁说不是呢。当年若非你爹爹生来就是太子，逃不掉的皇位，我其实也想带着他一走了之算了。那个位子坐着，实在太为难孩子了。”

上官玗琪终于道：“你不是想知道阿休他们的看法吗？告诉你吧，明月我不知道，但兰陵堂现今的主人阿休见你拟下退位诏书，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，绝不是如你想象的，对你感到失望。”

她道：“事后我也问过阿休的看法。他的回答是，这些年他一直担心你逼迫自己太厉害，如箭在弦上，绷得极紧。若你成为天下之主，他当然极愿意辅佐你，但他更希望他的小师妹能够从心所欲，而非背着先人的重担而活。”

阿秋听着，眼中却是微光闪烁。

大师兄这些年对她的照顾，并不仅是表面上的打哈哈，很多事他是看到了她心里去的。

万俟清不曾逼迫过李岚修，公仪休也不会逼迫她。这是兰陵堂于肃杀之外，开明包容的传统。

得师兄、亲人、长辈如此，阿秋只觉得命运曾经欠她的，如今都已尽数还了回来。

她再也不是昔日雪原上那个孤单的小女孩。

阿秋再问道：“那我最后只有一个问题了。”

上官玗琪和褚元一都静默以待，因不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。

也担心她问的，会是她们都无法回答的那个问题。

阿秋缓缓地道：“回南边之后，我们去哪里？”

上官玗琪听得是这个问题，立即松懈下来，轻松地道：“有很多地方，供你选择。毕竟你如今是谢迢亲封的长公主，谢迢说了，建章的一切都留给你。毕竟你可是送了整个国家给他。”

阿秋怔然，道：“是么？”

她一时却未想到这许多。

中原向乃安鼎定天下乾坤之地，也是南迁士族梦寐不忘的故国，其帝皇气象终究不是朱栏玉砌，金粉涂饰的建章可比。谢迢既去了，整个谢氏宗族也会跟着回去，作为一位好皇帝，他会在那里励精图治，再也不会回来。

所以他说，将这建章的一切都留给她。

并终身视她为同门师妹。

阿秋眼眶濡湿，最后却道：“没想到我们司马家，终于还是出了一位长公主。瑶姑姑若知道这事，不知该多开心。”

褚元一连咳数声，道：“你可拉倒吧！她若知你放着新朝的皇帝不当，却当了什么谢家封的长公主，你瞧她会不会拿着剑打你。”

阿秋想到自己在世上的亲人原来还不止上官玗琪，还有一位堂姑司马瑶，立刻觉得，上天实在待她不薄。

上官玗琪瞧着她的面色，闲闲地道：“整个建章宫如今都是你的了，还有上官禁地，也是你的家。再不然，师父的松雪堂也可以给你继承。反正阿休要留在洛阳辅佐新君，兰陵堂日后的总堂也会是在中原河洛，毕竟那里是天下的中心。”

阿秋直到此刻，才真的生出恍如隔世之感。

不仅师父走了，师兄们也都去了中原。洛阳将迎来复兴的气运，稍有见识之人，都会懂得应去洛阳替自己和家族寻找机会。那里会再度成为权势、财富的集聚之地。

又是一轮新的荣枯循环的天机。

但她却愿意留在人去楼空，物是人非的建章。因为这里曾经有她挚爱的亲人，这里承载了他们的人生故事，悲欢离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