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逸想是并未料到她的反应,滞了一滞,而后道:“我以为,那对你比较好。”
阿秋点头,而后一字一句地道:“大宛山隐世宗禁地之内的事,你也从未给过我一个交代。”
顾逸脸色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赧,答道:“……那并非是合适时机。但我也……并不是打算永不交代。”
阿秋挥手止住他往下说,以尽量淡漠的口气道:“衍君逐我离开建章时,你也是同意的。”
她再不等顾逸回答,道:“我自然知道,你有你同意的理由。不过你似乎也忘了,该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她接着道:“我奉你之命,替大衍做了那么多的事,最后却只落得被扫地出门,而你,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。”
她被万俟清列为叛徒,关押在刑风堂大狱,反复经历生死绝境煎熬时,顾逸他应当是不知道的吧?
当然结果,她并没有被建章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抛弃。墨夷明月和公仪休,先后设法来救她,连上官玗琪亦赶来相救,且请动了本门长辈司马瑶。
当然最后他也来了。
可当她赌气说出,从此与你两不相欠,各走各路,他也并未反对,而是默然应允。
而后随着奉令监视他的司空照一起离去。
在所有的考虑中,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她,只是从未将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,好似她的心情、她的感受,都不重要。
连他提出陪她退隐,她也觉得那是期望她不要和谢朗来争这个位置,以免天下再度陷入分裂。
既然如此,这一路都是她一个人走来的,她为何要在这会听他的话?
阿秋再无任何犹疑,信手抓过倚在殿上柱旁的祖龙剑,以空前冷静的口气道:“让开。”
她看到顾逸眼中并无任何波澜,于是继续道:“我不再是你的弟子,也不必听你任何吩咐。”
“这江山,是我爹娘留给我,我师父传给我。是古往今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。”
“我不能因为一个外人的两三句话,便轻易不要。”
顾逸身形如山岳峙立,却没有任何要退避的意思。
阿秋毫不犹豫地挥起剑,直向他劈去。
眼前金光闪闪连绵不断,是祖龙吟啸而出的天子剑意,是大殿中央龙座的煌煌光彩。
她要劈灭的,是自己的心魔与幻境。
其实她这一路走来,身后从来没有退路。在兰陵堂,是令出必行,在顾逸身边时,亦是竭力尽命。
她曾是师父的棋子,顾逸的传人,尽忠职守便是她的本分。
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,连她自己也忘了,她也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。
一个人若从未被爱过,便不会觉得自己有何权利。
但现在一切都再不一样。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,她是她爹娘的女儿,前桓的公主,师父用一生竭力托举她至天下最有权力的位置。
那九龙簇拥的宝座,便是他们对她最沉重的爱的证明。
她不会再让顾逸替她做主,决定她的未来。
谁都不可以。
天子重剑扫出,连环击、劈、刺、砍,每一击都挟着沉重的风雷隐隐,毫不客气地向顾逸扑击而来。
顾逸不断后退,且战且走,手中“镂月”密不透风,接、封、挡得无懈可击,将她水银泻地般的攻势尽数化解遮挡开去。
阿秋越打越是焦躁,忽然瞬间收住剑,咕哝道:“传说天子剑法天下无敌,震慑八方,为何却竟有拿不下的人?”
她的身法此刻已与祖龙剑几乎合而为一,方能在操控这般重剑时,还能这般要起便起,要止便止,几乎随心所欲,如臂使指。
只这等人剑合一的修为,便已经惊世骇俗。
顾逸尽可能温和答道:“天子剑诛邪祟,可杀奸臣以及叛逆。但我并不是这其中任何一种。”
阿秋举起剑来,茫然瞧他道:“那你是什么?”
顾逸一瞥之间,已见她此刻神情微茫,正是破绽展露之际,立刻飞身欺入她身前,撮掌成刀切她手腕,要夺她手中之剑。
孰料阿秋临敌应变已成本能,本来她是呆呆怔怔,可顾逸一旦近身,她立刻生出反应,顾逸的手指还未搭上她手腕,祖龙剑已经瞬间缩回她身前方寸之地,调转剑刃,切上他右肩。
这再度证明阿秋已将祖龙重剑使得炉火纯青,数十斤重的天子重剑竟被她使得如绣花针一般灵巧,探、封、锁、挡均随心可至。
阿秋听见顾逸肩骨碎裂之声,而后便是“镂月”当啷坠地的清响。
她立时止住剑的去势,怔怔瞧着顾逸肩上的伤口。
血自那里不断流出来,是鲜红色的血。不再是她从前所见青黑色的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