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逸以左手按住肩膀伤口,哑声道:“为何不劈下去?”
阿秋听得自己的声音木然道:“为何还不让开?”
顾逸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似远又似近。
她听得他断续地道:“你不是说,我欠你一个交代吗?现在,天下大事已毕,我终于可以给你交代。这就是我的交代。”
阿秋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在变得模糊。
顾逸最后的声音飘渺:“若为了天下,我很乐意见你登上女帝的座位,因为那是实至名归。但为了你自己,我不要你登上那座位。因为我知道那从来不是你想要的,其实很多其他人,若有得选择……他们也不想要。”
阿秋仿佛中了一剑。
她感到自己喉咙发干,她开始咆哮,开始控制不住地挥剑乱砍。
多么遗憾,众人好不容易选定接受的新任女帝,又在殿上发疯,这是否大大破坏了师父他们为定下这太平江山,好不容易培养、筛选出一个合适人选的苦心。
但她管不得,顾不到了。只希望她没有砍死什么人。
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她只有一个疑问:那么,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?
马车的车轮粼粼滚动,碾过地面。她在车身有节奏的晃动中醒来,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上官玗琪清丽如昔却虚弱苍白的面容。
上官玗琪瞧着她,似并无意外,淡淡地道:“你醒了。”
阿秋坐起身来,发觉身上盖着的,是熟悉的金丝黑色羽氅,鼻中还有一重清冷兼甘苦相伴的香气。
她不禁皱了皱眉头,将黑色大氅从身上拿下,用脚推到车角一隅去。
上官玗琪眼看着她的动作,却不置一辞。
她又掀起车帘,瞧向窗外。
窗外掠过的是大片的密林,起伏的平原。都是她所不熟悉的景色。
但严格来说,也并非那般陌生。
她终于想起来,不久之前,她还曾经见过类似景色,那就是随南朝使团的马车北来途中,所见黄河畔平原的景象。
所以她们这是在往哪里去?
上官玗琪回答了她的疑问。她简短地道:“回南边。”
她的头脑渐渐清醒,亦开始回想她失去意识之前的发生的所有事。
第一个骇然袭上她心头的念头便是:她不应该是女帝?那么她此刻岂不该在紫宸宫里的龙榻上醒来?为何却只有上官玗琪一人陪着她在这寂寥南行的旅途上?
她立刻张口发问:“现在洛阳是谁主事?现在是什么国号?南北一统的大业是否已经完成?”
待得她连珠炮般问完这些问题,才松懈下一口气来,蓦然醒觉,原来这些事,亦成为了她心目中的头等之重。
那时北羌势如破竹,直逼长江,南朝被迫求和纳降,她亦是怀着生死不顾的决心,冒险潜入南朝使团,前去洛阳刺杀将要登基的天下新主。
却未曾想到,到了最后,真正的新主却是她自己。
此刻思及往事,有如梦幻。
但她此刻坐在这不断往南行的马车中,由上官玗琪陪伴,却是实实在在地,令她心安。
上官玗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道:“按照大桓女帝您昏阙前最后的旨意,大统由南朝谢氏太子谢迢继承,现时的国号仍沿袭南朝的‘衍’,当然南北已经顺利完成一统大业,北朝萧氏率领全境汉人以降。”
她再道:“至于五胡散余部众,若愿留在中原的,亦可留下谋生,但大多数已经逐步撤回草原。有关内侯和永定侯作为我们的西北和北方长城,应当有很多年的太平日子了。”
以她之淡泊,说到最后一句,亦露出了欣慰之意。
阿秋瞪大眼睛道:“我昏阙之前,居然还有旨意?我只记得我怒发冲冠,乱砍乱冲,很是……失了咱们汉人的脸面吧?”
上官玗琪不可思议地瞧着她,道:“并无其事。”她顿了顿,方才道:“你砍伤少师后,反而空前冷静,不但完成了登基大典,而且先后颁布了两道旨意。”
阿秋脑中瞬间空白,道:“我竟一点都不知道有此事。”同时心中亦变得恍惚与迷茫之至。
那个时候,顾逸对她说,她根本不想要皇位,还说其实很多人,若有得选择,他们也不想要。她只觉头痛如割,亦觉得怒发如狂。当即抄起剑来,乱击乱劈出去,仿佛不如此便不能发泄心中愤懑。
那时她终于有点明白谢朗的心疾与头风,是怎样来的了。
而父皇司马炎最终的狂躁郁怒,又是怎样来的了。
身为君主,一言一行均有万人审视,所有的失误和缺点均会被放大至一览无余。因此坐在那个位子上,不可以失态的爱也不可以失态的恨,几乎需时刻压抑自身的情感。
父皇是因为始终能力无法胜任,最终放浪形骸以逃避责任。
谢朗则是因为他的位子是因出卖和伤害琰秀而来,而他自己无一日可以过得去这道槛。坐在皇位上的每时每刻,都会令他想到那物是人非的栖梧宫。他当初之所以汲汲于帝位,却根本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登上帝位,就可以拥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