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前他们虽多次有接触机会,但琰秀极少有单独向他说什么话。
唯独那一天白纻舞表演结束,琰秀来了后台,一一鼓励劝勉众人。而到了最后,她的目光始轻柔地落到了他面上。
她温和地道:“石乐师的家乡是哪里呢?”
此话落在上官玗琪和苏锦兰的耳中,便是十分有别于常。因为熙宁皇后上官琰秀,从来不向任何人刻意做家常闲谈。
这句话如一片轻盈的飘雪,轻易地便将万俟清的思绪带回了终年积雪、连绵起伏的高山。
他滞了一滞,回答道:“对建章来说,它是西北方向的一处高原,终年严霜冰雪覆盖,山脚下也有成片的草原和牛羊。”
若未看错,她那一刻的眼神,竟似闪出憧憬和向往。
可惜万俟清忍不住要破坏她的憧憬,苦笑道:“风景虽辄很不错,但娘娘绝不会喜欢那里。部落之间无穷的征战和杀戮,每时每刻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,对于妇孺孩童绝非是友好的生活环境。”
她的眼神顿了一顿,而后轻声道:“所以石乐师,便是从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起来的。”
他只觉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钝痛,却又有一丝丝的甜蔓延开来。
若非在意,一个人又怎会想到去关心另一个人的童年,是在怎样的环境里生长。
可不等他完全地回过个中味道,她很快接着道:“石乐师应去过很多地方,不晓得可有一处风景,曾令你想驻足停留,安定终老?”
以他之机变多智,却被这个问题问得心中一震,抬眼却正对上她的双眸。
那眼眸清澈宁静,似无风无浪,无怨也无尤,正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。
他只觉得自己被她一路牵着鼻子走,却心甘情愿。
他低头回避她澄明目光,却终于说出心中的答案:“若说有,那便是燕歌台前,梅花暗香浮动之际。我是北人,以往从未见过汉人的梅花,其姿容清绝,冷香忘俗,是令石某在世间沉醉至几乎不愿醒来的梦。”
他所说的,的确便是他所想。但只是不知琰秀是否能听懂,又会否愿意听懂。
燕歌台前初遇,她的一笑一颦,尚未成追忆,却已成为此生最令他惘然的风景。
有片刻的寂静。
他惶然,正不知是否冒犯到她之际,她开口平静地道:“我们汉人有句诗: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石乐师若真的心悦燕歌台前的梅花,下月十五之夜,不妨再去一探。那里的早梅,或许已为知音而开,也未可知。”
他乍闻此语,却是心中震动,一时间了无头绪,竟自茫然。
她不待他回答,早已转向别人寒暄。这番对答无风无浪,便似信口闲聊一般。
燕歌台前并没有种植梅花,他所说的梅花,仅仅是他们初遇时,她身边的女官抱着的,插在瓶中的白梅。他对于琰秀的记忆,确实从此便与此花相系相关,故而他亦曾下心思精力去研究过此种花树。
也因此他正好知道,梅花再早,亦不可能在深秋九月开放。那本是菊花争奇斗艳的季节。
琰秀听他说到燕歌台前的梅花,并未反驳说燕歌台前并无梅树,那便是她也记得,他们初遇时的情形。
但她的每句话都似意有所指,却又似无羁之谈。
燕歌台前既无梅花,梅花更不会在九月开放。可琰秀贵为皇后,加之性情持重,又怎会随意信口开河。
而当万俟清说到此处,无论阿秋、上官玗琪还是苏锦兰皆明了,琰秀所指的,正是九月十五之夜,她将要离宫“私奔”之举。
若是赵灵应还活在此刻,亦会指出一件事:琰秀当时曾说过,她离宫之前,会去燕歌台上望上一眼。
琰秀对她说的,从来都是“离宫”而非“私奔”,因她根本不确定石长卿会否赴约。
而结果亦很显然,三日之前万俟清已然离开建章宫北上,他确实根本未曾去过燕歌台。
“为什么?”
这一句,却是上官玗琪颤抖着声音,问出来的。
想必,她亦是终要代替姑母,问出此生最关切也是最痛彻心扉的一问。
万俟清失声道:“什么为什么?”
阿秋代替上官玗琪补全了这个问题:“为什么你不曾去赴她的约,九月十五夜,燕歌台前相见的约定。”
若你去了,那孤傲而不容攀折的梅花,便会为你而开。那一夜,琰秀在心中,早已默默作出了离宫与他在一起的决定。
万俟清愕然地道:“我不是已经解释过,我当时并不记得她有对我说过什么特别的话,这约定当时在我记忆里,根本是不存在的。我只觉得白纻舞既已圆满,我理该告别这段岁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