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神情渐渐迷惘,声音亦渐低沉:“在我对她的记忆中,她唯一对我称得上特别的,就是白纻舞表演结束后那几句话,其时她身孕已重,不日将生产。我心绪萧然,其后便离开建章。此后我也未回洛阳,而是去了雪山修行武道。”
他回忆着道:“待得我再听到她的消息,已是五年后。其时渡江大战胜负早定,而我刚出关回到洛阳,协助斛律金收拾残军,顺势问起南朝情形,方知……”
他面色苍白,忽然伸手捂住心口,才说完整接下来的话。
“方知她,已于五年前病逝。那时的北朝亦曾得到通知,还曾为她的葬礼送去手抄文书册页陪葬。我……我错过了一切。”
上官玗琪的声音清冷犀利:“您就一点不奇怪,她那么好端端一个人,怎么会突然就病逝吗?”
万俟清脸上终于浮现痛苦之色,道:“我得到消息的那一刻,立刻便往南方而来,改名换姓潜入建章。而那时刚好赶上前桓内乱,叛军攻入皇宫,大批宫中旧人逃出宫内,我找到一些人问过当年情形,可他们都语焉不详。我甚至在街头购得过她栖梧宫流出的,李明远赠送给她的半块汉砖……当年心酸,可如今却只有萧然。再之后,”
他望向阿秋,神情终至于柔和,道:“我便去寻得了你。你是她在世间残余唯一一点骨血,我想我必要……好生抚养你长大。”他深深地道:“你在她腹中时,一日日长大,我是看着的。而当师父终于将六岁的你抱在怀中时,你可知我是有怎样的隔世恍惚之感?”
他涩然道:“这也便是,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一点事了。”
自这个角度来看,万俟清足以称得上用情至深。他对琰秀一见钟情后,为她羁留建章大半年,却自始至终与她交谈都不过寥寥几次。而后在得知她已过身后,立即南来找到阿秋,将她带入兰陵堂,培养她成为天下有数的刺者,又一力要将她托举至女帝的位置。
而所有这些,仅因为与琰秀萍水相逢的一段缘分。
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在琰秀心中究竟有没有一席同样的位置。
阿秋听着这些,心中直如翻江倒海。
多少年里,她见过师父在松雪堂前披着夕阳独立的身影,那般的寂寥与孤独。
她能感觉到师父在思念一个人。
现在她知道了,那人便是她的母亲。
上官玗琪清冷犀利的声音响起,淡淡地道:“但是您仍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”
万俟清脸容流露出失神的苍白,怔然道:“哪个问题?”
上官玗琪道:“阿秋最初的那个问题,也是我后来问的那个问题。”
她再不等万俟清疑问,便说出了答案:“你为何不带姑母走。熙宁五年九月十五之夜,你为何不去赴她的约。”
不只万俟清,连阿秋亦错愕。
万俟清愣了愣,却极有耐心地道:“我想我方才,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我并不觉得那是一个约定,后来也根本忘记了这番随意的闲聊。”
上官玗琪却丝毫不曾放过他,她直视着他的眼睛,忽而吁出一口长长的叹息,最终一字一句地道:“您还要欺骗自己吗?”
又道:“您可以骗世上所有的人。可您真的打算,就一直这般骗自己下去吗?原来名动天下的大宗师万俟清,竟是这般一个敢做不敢当之人吗?”
她的眼神忽而异彩涟涟,凝聚如电,直看入他的眼睛里去。
阿秋早知那是剑仙独特的精神修为,可以剑心直指人心。
但此刻在阿秋看来,那眼神却迥然别于上官玗琪以往的超然凝定,而是充满强烈的、人性化的感情。
那眼神中有不可置信,亦充满极度的黯然与失望。
她从未见过这般的上官玗琪。
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着,万俟清的脸色,亦突然间变得灰败。
向来白衣秀颀,英伟出众的万俟清,面对着上官玗琪洞明无碍的眼神,就这般迅速地萎顿下去。
万俟清如遭雷噬般地向后退去,哑声道:“不是那样的,我……”他好似还想找些什么理由。
可在上官玗琪酷似那双梦魂萦绕的眼睛的注视之下,他所有的努力终于徒劳地败下阵来。
因为血缘,上官玗琪与琰秀的眼神里,有着某种极为相似的气质。
琰秀从未那般看过他,他与她的关系从未近到,她会这般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感受。
但他终于在数十年后,在与她血脉一脉相承的后人身上,看到了琰秀当时对他的想法,和情感。
那便是:那时的你,真的没有听懂我的言外之意吗?
上官玗琪的声音冰冷,毫不容情:“以万俟尊者的才智高绝,即便当时您确实不曾听懂领会,您只要有疑,或者稍稍把姑母的话放在心上,那么,九月十五那一晚,您去燕歌台上一看,便可以解开心中疑惑,看她究竟是随口而说,又或者别有深意。”
可是,那般简单的事,他没有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