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以他眼力一看便知:琰秀何用努力表现,但凡她肯多给一个笑脸,司马炎都会打蛇随棍上地顺势奉承。
而这个想法,只有更令他不舒服。
看琰秀的神情,却更像是难以拒绝那小女官的盛情和苦心,她终于轻启朱唇道:“但我们二人,终究不是乐府的专业人员,也不清楚乐府人员的结构与流程。更怕胡乱插手,影响了陛下几位爱宠的心情。”
言外之意,便是她虽是皇后,但乐府近万人,她贸然插手,怕指挥不动,又或者外行指挥内行,反而愈弄愈乱。
更重要的,便是司马炎后宫确有不少妃嫔美人,便是出自乐府,且此刻乐府舞姬中,也有他宠佞之人。以琰秀性情不想掺和,万俟清也能明白她的感受。
谁知司马炎听了立即面色涨红,一叠声地道:“不要紧,我着他们选身家干净清白的舞伎出来,供你差遣排演,”又瞧向他,神情郑重地道:“石乐师在乐府既久,熟悉人事,兼之作曲指挥全能,便由你来配合皇后,全数听她调遣,如何?”
司马炎找上他,却是急中抓错了人,因这位陛下大概也忘了,他石长卿亦从来不是“配合”、“听调遣”的什么好料子。天子呼来不上船,也是他的常态。
何况他本来已经决定,明日一早便离开建章。
可这一回,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的,他竟然鬼使神差,颔首同意。
阿秋听着,原来这便是后来大衍中秋宫宴,令自己成名,所跳那一支《白纻》舞的来由。
原来这支舞的问世,却是出自母亲的手笔。
那时母亲身边的小女官,便是汲汲为她谋划的赵灵应罢。她所想说简单也不简单,说复杂可也不复杂。父皇既然喜欢乐舞,那么便令母亲多多地参与到他所感兴趣的活动中,两人共处时间既多,自然关系便会缓和。
而她自己,也是这场《白纻》的结果之一。
若以邀宠取媚为目标,这也并非特别高明的手段。只是父皇和母后,一个愿打,是看在闺中密友一片苦心的份上不愿拒绝,而另一个愿挨的,却是早已巴不得可以借坡有驴可下。
加之师父当时一片无法自主的痴情投注其间,而后便有了被南北誉为清商乐舞代表的《白纻》。
万俟清神往地道:“那时我以笔写就三十六白纻舞姿绘像,是我原本在江南游历时,所见的民间秦楼楚馆清商乐舞的舞姿,我更加以变化创新,命以神仙画像的笔意,使其更加高雅和接近水泽神女的感觉,你应当在栖梧宫已经见过了这幅舞姿绘像。”
是,她其时已经见过,却是因为万俟清转托公仪休,再托了公冶扶苏带给她的那句话:“欲寻白纻之舞,当访栖梧之宫。”
她趁夜偷入栖梧废宫,在大殿正中看到了这副画像,为其上凝注的笔意所摄,当下便进入了幻象丛生的境界,还是顾逸以琴曲调和应变,带她出来。
那是师父的笔意,也是师父的感情。
一个清冷、坚决,此刻却竟带着颤抖的声音忽然响起道:“晚辈想请问万俟尊者,你当年画下那样一幅画,究竟是何居心!”
殿中人皆闻声望去,却见上官玗琪缓缓站起,以软剑七星,指定万俟清。
而万俟清的脸色,在那一刹那,分明有愧疚之情一闪而逝。
若阿秋没有看错,他的眼神,竟刻意回避了上官玗琪。
阿秋记得,上官玗琪也曾与她谈到此事。那是母亲过世前一年,上官玗琪入宫见她的最后一面。
在上官玗琪的描述之中,琰秀精神极佳,虽然显然婚姻并不愉快,却仍能调侃打趣自己,可见其乐观豁达。
这一切直到那个乐师石长卿,遣人送来那幅白纻舞姿绘像。
琰秀看后,立刻神情震动,半天都说不上来一句话。
至终,她的眼中竟落下泪来,泪花溅到卷轴上,打湿了一小块画面。
上官玗琪当时便觉不喜,认为此人在刻意捉弄琰秀的感情。明知琰秀在等他,却只遣了个侍者过来送画,以示之对琰秀的漠不在意,而这绘像又用情极深,且人人看得出其上有琰秀的影子,是含蓄却又热烈的表白。上官玗琪由此认为,他是刻意地先抑后扬,欲擒故纵。
但阿秋听得上官玗琪的声音竟在发抖时,却不由得悚然心惊。
上官玗琪近乎剑仙修为,道心通透。但世间唯一她放不下的事,便是母亲之死的真相。
如今翻出母亲的死,竟有这么多的别情,这么多人牵涉其中,她只怕是难以接受。
万俟清终于语带苦涩地答道:“我的居心,也许不是那般光明正大。但我也无非,就是要一个我已经深爱上的女子,也爱上我。”
他终于亲口承认了他对琰秀的感情。
那不是逢场作戏,不是见异思迁,而是深爱。
上官玗琪的脸色发白,却坚定地道:“若你所求是这般,那么,你做到了。”
万俟清眼中却忽然发亮,如遭雷噬地道:“是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