诧异的却不只是他，更是阿秋。

难道师父本人，竟不知道吗？

父皇为着母后和人私奔一事大发雷霆，连阿秋是否他的亲生孩子都不能确定，谢朗对他恨之入骨，咬定他便是琰秀的奸夫。

可是师父本人，竟然从来不知道，母亲曾经深深爱上过他么？

上官玗琪神情微怔，而后亦露出了然之色，而后是苦涩的笑意。

她沉沉地道：“你送去那幅舞姿绘像时，我正好在侧。我亲眼见着，她凝视许久，而后终于泪落的神情。”

她淡淡地道：“那神情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，因从她在闺阁时起，我从未见过她那般的神情。因盼望一个人来，而欢喜得无以复加，因来的人不是他，而失落一览无余。当展开你的画卷，她的惊喜和动容，皆是我从没有看到过的生动。”

她喟叹地道：“石长卿，你应早些告诉我。”这一句若有深意，只阿秋却未曾听懂。

阿秋问过万俟清的那个问题，万俟清直到此刻都未曾回答，但阿秋已然知道答案了。

她问的是：你为何不带我娘离开。

答案是：师父他并不知道，母亲的心里有他。他从来都不曾知道。

是母亲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太严密太好，还是母亲……如上官玗琪当初就曾说过的，上官家的女儿虽然纯真，却也不是傻子。虽然对上的是情场高手石长卿，却也不至于令自己全然陷落。

万俟清怔怔站在当地，脸上却是阿秋一生从未见过的茫然失措。

所以，所以，他曾用一生一世去怀念和悔恨的感情，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，他已经得到过。

他的脸色先是喜悦，却接下来又变得惨白。

他喃喃自语地道：“她……她既然心中有我，那为何，她从来都不曾……”

不曾让我知道。

一个清晰坚定的女子声音响起道：“让我来告诉您为什么吧，石乐师。请问熙宁五年的九月十五，您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？此前您又与皇后，有过怎样的约定？”

阿秋循声望去，却见钟离无妍身侧，苏锦兰终于站了出来，以一弱质宫女之身，无畏地对上一代宗师万俟清的眼光。

熙宁五年九月十五，那便是母后离宫，却被父皇抓个正着的日子。也是她满月之日。

那时父皇说母后与人联络私奔，但终究并没有抓到奸夫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
此前，阿秋与李岚修，都一再逼问过谢朗，九月十五那晚，他做了什么。

可没有人问过万俟清，九月十五那晚，理应与琰秀约定私奔的他，却在哪里？为何至终只有琰秀一人，被抓个现行。

万俟清定神凝视苏锦兰，似终于记起了几分她的模样。

他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
他苦笑着摊手，道：“我不知道，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这次发声的却是上官玗琪，她颤声道：“她不是与你约定的吗？为何你竟不知道自己那夜在哪里？”

万俟清凝神思索，而后屈指计数，颓然道：“若我记得不错，九月十五日之前三天，我已经离开建章宫，踏上北归旅途。”

这次无论阿秋、苏锦兰还是上官玗琪，都失声道：“什么？”

这也是那么多年里，无论司马炎、谢朗都没有疑心过石长卿的原因。因为石长卿是在前几日便递上了辞书，向司马炎禀明自己将回北地。宫中乐师数以千百计，人头济济，石长卿固然矫矫不群，但少他一个也用不着昭告天下，因此少有人知。

万俟清苦笑道：“我本该于前一年便离开的。后来因着……白纻舞的编排，又多羁留了大半年。李明远朝觐已毕，我也该回北羌去部署经营了。”

他未说出口的是，那时琰秀眼看身形渐重，若生的是个皇子，她将是南朝未来的太后国母。两国战事迫在眉睫，他想男儿当建功立业，图谋天下，岂能一直如优伶倡伎般敷粉涂面，服侍奉承她左右，歌舞升平。

苏锦兰声音转寒，道：“请石乐师好好想一想，您同她见过的最后一面，皇后有否向您说过什么话，又或者赏赐过您什么东西。”

万俟清忽然道：“我记起来了，白纻舞宴之后，她曾问过我，家乡在哪里，今后可有什么打算。”

朝觐之时，他眼见李明远为她目眩神移，虽然李明远立即压抑了下去，郑重且如礼地向皇后献上了三块画像石，却也终于令他明白了一件事：会爱慕琰秀的，不会只他一人。若她不是皇后，也会多的是世族名门求娶。

李明远这个汉人统帅尚且自惭形秽，他这个一半胡人血统的乐师，又怎配觊觎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