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向的是帝后座席方向,清晰见到她身畔的小女官闻得他的歌声,眼睛亮了一亮,随即低声与她说着什么。
而她的眼神循声向他望过来,却在触及他的那一瞬,恍如被烫到了一般,立即飞快地回避开去,
万俟清并不知那时自己的眼神里,有着何等浓烈的忧郁,和化不开的深情缱绻。
“少年窈窕舞君前,容华艳艳将欲然。
为君娇凝复迁延,流目送笑不敢言。
长袖拂面心自煎,愿君流光及盛年。”
这是他从前隐身于江东的曲巷青楼,宴席间听歌姬们唱起的清商乐曲。那时他只记得那抱琵琶的女子注视他的眼波如水,脉脉流动间似有无限心事。
而他只是一笑饮尽她斟上来的酒,并将其视为生命中经历过的千万风景之一。
他很清楚他不会为任何风景停留。
但到此刻,他终于感受到了歌舞献艺者“流目送笑不敢言”、“长袖拂面心自煎”的默默煎熬心情。
因为此刻他正是那个献艺的人,而心中所思之人近在咫尺,却有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。
秋风袅袅入曲房,罗帐含月思心伤。
蟋蟀夜鸣断人肠,长夜思君心飞扬。
他人相思君相忘,锦衾瑶席为谁芳。
她始终低着头,不肯以正面相对,亦无法直视他的眼睛。
他心酸地想,这也已经很好了。
他们相遇过,他已经表明了他的心意,而她也懂得了。
此后海阔天空,此生不见。
他唱出最后一个音,洒然下台,更未向任何人致谢,便那般施施然而去。
他已决定,明日开始,他便将离开,恢复兰陵堂主人万俟清的身份,不再是南朝乐师石长卿。
他不做自己,已经有太长的时间。是时候恢复他本身无拘无束,洒脱不羁的生活了。
台下的山海般热烈呼声,已是一浪高过一浪,人人都在兴奋地呼喊着他的名字。
石长卿。
他终将以这个名字,被她记在心上。
那也已经很好了。
他耳中原本的喧闹忽然静寂。片刻后,却爆发了更大的呼声。
“皇后赐字!”“皇后赐字!”
他眼看着前方高台上,有一幅以淡墨题着字的素绢正翩然而下,像是九重天之上,鸿雁传来的一纸尺素,仙人抛落的一段尘缘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出手,袍袖飞扬处,信手便将那素绢卷了过来。
他只瞧了一眼,便为其上断续如神,精湛奥妙的笔意所慑服,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入怀中。
后来那四个字,阿秋在松雪堂翻箱倒柜找字帖时也见过。
它被随意地卷塞在一叠字画当中,放在书架上最高一层,已落满灰尘。
那四个字是“乐为心声”。此外,无上款亦无落款,只有那四个字。但仅仅那四个字,即便书法不精的阿秋亦能感知到,神品之精妙。
那一夜他究竟有没有醉?
万俟清已经记不清楚了。
燕歌台他拔得头筹,接下来更有无数热烈少女向他敬酒。他全是来者不拒,咕咚一口吞入喉中。
建章的酒好,建章的美人亦友善热烈,她们有着相似的眼睛和神态,只不过这一切注定只会是他一段埋藏心底的美好回忆。
当然她们之中间或也有特别的。
他在一众舞伎之中,见到过一张清丽的面容。从化妆和服装上看,当出自清商部。
这张面孔之所以被他留意,却是一眼瞧去,气质神态竟与凤座上那人颇有几分相像,有那么一个瞬间,他竟以为自己发生幻觉,竟看到了她来向他敬酒。
但他亦没有过多注意这名少女。
万俟清何等样人,若他铁下心来,连正主亦无法再改变他心意半分,更何况只是一个眉眼与她有三分相似的清商舞伎。
直到他接到她手中递来的“酒”。
他一接过,便知酒中有异,因那名舞伎的手抖得厉害,连眼神都不敢向他再多瞧上半分。
向兰陵堂主人下毒?以这般拙劣的方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