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匪夷所思地接过酒来,只稍微一嗅便即解了疑惑。
他亦没有露出任何异常,照样地举起杯来一饮而尽,甚至也没有多看那清商舞伎半眼。
而后他的余光便注视到,她面上闪过欢喜神色,仿佛功成身退一般,心满意足悄悄退入了人群中去。
那一杯并不是酒,而是解酒药。她是好心。
但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心中的感谢,他只作没有察觉,因为无论有意还是无意,他再也不想令任何人对他生出多余想法。
若非那杯解酒药,也许便没有后来的事。
他应当一早酩酊大醉,回去仙韶院睡了。毕竟他是整场清歌会上,喝得最多的人。
而后第二日凌晨,他会忘记今夜所有的事,无牵无挂地离开。
但因着饮了解酒药,接下来的他愈发清醒,却也不想抗拒这夜色中温柔的纸醉金迷,流光耀目,便没有找理由离席别去。
怀中的素绢卷轴仿佛还留着她题字的温度。
直到小女官清脆的声音响起,打断了他的沉思。
“你这个酒鬼,竟然躲在这里装睡不表演。陛下叫你呢!”
他被惊得酒醒了一大半,本能推开案几立刻站起:倒不是司马炎的传唤有多么吓人,而是这小女官竟然无声无息地便走到了他身后,这可是多少武林高手都办不到的事。
想必今夜他真的有些醉了。
是她身边的那个黄衫小女官,正叉着腰歪着头瞪着他,显然对他这胡子拉碴、邋遢不羁的胡人乐师没什么好印象。
他刚想分辨说他不正表演过,遂又醒悟过来:他这是在做什么?
石长卿从不向任何人解释,何况他今日表演了两场,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。小女官不过就是要找茬报复,骂他两句而已。
他对应付刁蛮女找茬早已轻车熟路,立刻作出讪讪状,一叠声地道:“姑娘教训得是,姑娘先请,我随后便来。”
小女官却是傲气横生地道:“陛下说了,必要我看着你,把你押送过去,以免你中途跑路。快走罢!”
他被她推搡着,身不由己地直向龙座方向走去,苦笑着想:这一回司马炎还真是猜对了。
若不着人看着他,他必然不会去御前,而是抽空找理由避席,以往这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。
而这一次,则是因为他怕再见到她,会影响他好不容易作出的,明日离开的决定。
夜风已冷,寒意上头。灯火下的人愈发显得淡雅若仙,清疏不群。
她不饮酒,因而面庞上并无任何微红。
只有几案上的婷婷花枝,仍在绽吐着清幽香韵。
司马炎正在絮絮向她解释:
“此刻宫中乐府虽然兴盛,有十三乐部之众,但多为异族乐舞,我们自己的清商乐却因过于雅淡,后继乏力。当然琰秀你若肯参与,那自又不同。你上官家世代善琴,又有剑舞传世,若得你全力加入,必会为汉舞注入新的生机面貌。”
他竖起耳朵听到,心想这不正是你司马炎弄出来的吗?你自己喜好充满活力与动感的异族舞乐,曲线玲珑、暴露大胆的热情胡姬,常年觉得清商乐失之淡薄,曲高和寡,故此宫中汉乐亦不兴旺。
万俟清自己倒是很喜欢,觉得箫音文婉如叙,笛若龙吟,有水裂云开的意境,故此曾在这两道上用心下功夫研习。他亦听说过南朝文人多善五弦琴,上官世家擅此道亦是清理中事。
他更明白了司马炎为何要他来,大约是司马炎着力撺掇琰秀参与清商乐的创编与发扬,而他如今是仙韶院中笛箫仅次于安道陵的高手,且对于南北音乐均有相当认识,今日又拔得了清歌会的头筹,故而想要一听他的意见。
司马炎仍在继续说服:“中书令说,幽州关内侯大约将于明年朝觐,他本就在边地,见惯胡族乐舞,届时国宴我们如向他展示汉族的清商乐,正可唤起他的汉家正统之思。”
幽州关内侯,李明远?
这个名字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耳中,所以是上官谨有北联李明远之意?这位南朝中书令的眼光,当真不容小觑。
常年居于边境,李明远的朔方军实则早已有一半胡化,与当地的乌桓族融合无隙,朔方军至少有一半本身就是乌桓族人,因此战斗力极强,向来是北羌骑兵的劲敌。
由此亦可见,上官氏虽为百年清流,江东文官集团首领,但并不低看其他外族人士,且对形势有清楚和符合实际的认知。
若上官谨亦是一般的清谈名士,必然傲慢至不屑联络幽州李氏,因为李氏正是南朝门阀眼中的寒门和伧人。
能够接纳和尊重不同阶层出身的人,正是一个大一统的开明王朝所需要的底色。
他仅从这简单的信息里,又多生出了几分对上官氏的好感。
琰秀秀眉轻颦,继而不置可否地道:“夜中不能寐,起坐弹鸣琴。我所会的,不过是来自十三叔的一点皮毛,只可独坐幽篁,自娱自乐,怕是无法胜任大型的伎乐表演。况且,我也不懂舞蹈。”
司马炎听得她没有断然拒绝,已面露喜色。这时她身侧那黄衫小女官立即抢着道:“娘娘聪慧无双,甚么都是一学就会,万难不倒娘娘。娘娘若不熟悉宴乐用舞的话,妾可以帮助您想。”
又道:“妾在故乡时,亦见父兄宴会,多用《西溪》、《浣纱》等曲侍宴,极是清雅。方才石乐师高歌的那曲,便是妾故乡的民歌《白纻曲》,只是我从未听人唱得这般好听过。”
他倒是没有料到那将他呼来骂去的小女官,对他歌咏评价倒还算公正。
只那小女官一副巴不得琰秀可以有表现机会的模样,不知为何,看在他心中极不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