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说,今日燕歌台上斗曲,无论歌、曲、舞、杂耍皆成,赢的人可以得到皇后娘娘亲笔所书的一幅字。”
“一副字?字又不是金银珠宝,也不能吃喝,有什么可稀罕的。”听的人犹自不以为意。
“你瞎说什么?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字。据说皇后娘娘出嫁前是南北朝第一书法大家,她的字可是千金难求。到她入宫后,她就几乎不写字了,因此手书更加珍稀难得。”
那人也压低了声音道:“想必今日娘娘心情颇好,才竟肯破这么大的例,为我们这些乐舞艺者题字。要知道斗曲斗舞,那些文武百官命妇家眷断然不可能会的,娘娘这字摆明了就是赏给我们的。”
听的人啧啧称奇,道:“陛下的舞宴,娘娘从前是一次也没有来过。我们还只当她出身名门,身份高贵,看不上我们这些乐舞贱伎者流。现在看来,传言也有不尽不实处。”
那人猜道:“娘娘望着和仙女一般,陛下……陛下大约不喜欢这一类型的,他们合不来而已。但娘娘还是好人的。”
听的人低声应道:“别说陛下不喜欢,我们其实望着,也有些望而生畏的……不过一国的皇后,本该就是这样罢?难道教她如高昌乐姬、龟兹舞娘一般,抛个媚眼,转个圈圈?”
……
你们都看错了。
万俟清不无郁闷地想,又再度自斟了一杯,倒入喉中。
“我见过她沉静外表之下,隐约透露出的顽皮和趣致。只是,你们不是她的玩伴,司马炎也不是。无法令她发自心底的雀跃和欢喜。”
因此她只能顶着皇后的名义,那般端庄凝重地坐着,将尊贵和母仪天下的一面留给世人。
台上的人,高歌妙舞,片刻未有停息。人人争着在这盛大宴会上,出一席风头。
独有他置身事外,孑然独坐。
一曲接着一曲,一场舞接着一场舞,暮色终于渐落,而宴会中已然点上了红烛。
隔着盈盈烛火,他能瞥见那人身影。
她也是与他一般,静静地坐着,仿佛正专注地欣赏着歌舞。
但他分明能感受到,他们身上相似的东西。
他们都不属于这里。不属于司马炎纸醉金迷的盛宴,不属于这大桓盛世的欢腾和繁华。
他也意识到一件事。
眼前此次,也许是他们此生唯一的一次相逢。
舞宴之后,他或许便将离开建章宫,回他的北羌去,此后或督师练兵,征逐北疆,或远扬大漠,去营谋他的壮志宏图。
她也会回到她那寂寞深幽的皇后宫,继续她抱病不出的日子,看黄叶落,寒鸦两三只,月色清寒,霜枝栖冷。
化不开的失落与怅惘,渐渐弥漫心间。兜转半世,原来你在这里。此后却是万水千山,不再相逢。
燕歌台前,那匆匆一瞥,似笑非笑的嗔怪眼神,便是此生你我交集,所有缘分。
连呼吸都变得钝痛。
一时间,他终于知道,自己已再无法回复到,那个潇洒不羁的万俟清了。心中的某些部分再也回不来了。
一杯一杯复一杯,明日便是塞上长风,行人西去道,衰草连天。
在喧闹嘈杂的歌乐声中,他听得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。
是少女们笑闹着,熙熙攘攘的声音。应是乐府的舞伎歌女,又或者是宫女们。
他总也还是有个好人缘的。他苦笑着想。
虽然这好人缘对于现在的他来说,已索然寡味。
细听起来,她们在叫他上台斗曲。
她们不知他此刻,手中羌笛已难以为调。
原来若一个人真的情到深处,是说都说不出的。
少女们的呼声却不依不饶,越来越响。
“石长卿!石长卿!”
作为大桓乐府最为出类拔萃的乐师,他岂可不献丑压轴一曲?
隐约地,他感到她的目光,亦向这边投来。
在那一瞬间,他便做出决定。
就为着她那一顾。
他长身而起,轻身一跃,如鹞子一般,纵身掠上高台。
众人先是愣了一瞬,而后人海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。
她的眼睛里,亦充满了惊讶。
所有人都只会以为他只是杂耍的把戏,却不知他是卖弄了一手极其上乘的轻身功夫。
他向着黄幡华盖的位置,欠身一礼,却没有举起他最擅长的羌笛,而是抬首望着夜空,开口长啸,像是要泄尽心中的郁郁。
啸毕再开口,他唱的竟然是一首女子的钟情之词。
“琴瑟未调心已悲,任罗胜绮强自持。
忍思一舞望所思,将转未转恒如疑。”
他的音质沙哑而热烈,本属于南朝女子的缱绻细腻情怀,经他演绎后,亦带有了草原上别具一格的洒脱与粗犷的感觉,但不变的却是其中如诉如慕的深情。